我学会用凳子走路以后几乎走遍了村里每个角落。老乡们看到我的样子,说我像个冬瓜。我问父亲别人为什么叫我“冬瓜”,他笑着解释说老乡用冬瓜来形容我的身体形状并无恶意。姐姐却悻悻地告诉我,冬瓜圆嘟嘟的像马桶,人家是笑话我难看。
我听了姐姐话,心里很不舒服,一直耿耿于怀。暗暗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这些乡巴佬看扁了。事实证明我这个“冬瓜”还行,比那些“金瓜”“银瓜”差不多少。
我能够走出家门,大大增加了近距离与人接触的机会,同孩子们相处慢慢多起来。起初孩子们对我只是好奇,并没有多大热情与好感。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令他们对我刮目相看,甚至有些大孩子都主动向我表示友好。
老家的村子分为上下两部分,中间隔着一片稻田。下村的孩子与上村的孩子经常隔着稻田对峙吵嘴、打架。上村的孩子人多势众,时不时地沿着田埂小路冲过来,将下村孩子打的落荒而逃。年龄小的,跑的慢的,被捉住后受尽委屈,出尽洋相。下村的孩子对此耿耿于怀,常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伺机报复。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每次都狼狈不堪的败下阵来。
一次双方激战正酣,我挪着凳子去看热闹。只见土块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地后四处开花,尘土飞扬,煞是好看。
大妈的小孙子(我的小侄子)在搬运土块。他一见了我气喘吁吁地要我快走,免得受伤。我说没事的。他怕土块砸到我,摘下斗笠给我戴上。我不大习惯,摘下来还给了他。
果然一通“土炮”过后对方呐喊着一齐沿着田埂小路冲过来,下村的孩子抵挡不住望风而逃。有人叫小侄快跑,他哭着说“我满叔走不脱!我走不得!”说完,急急忙忙在地上找了两块砖头紧紧握在手里,站到我面前。
众人来势汹汹,将我们叔侄团团围住。小侄手握砖头,色厉内荏地瞪着众人,一付鱼死网破的架势。也许对我这个城里人有所顾忌,或许众人投鼠忌器,他们吵吵嚷嚷却不敢近前来。我那时已经能听懂当地话,从他们嘀嘀咕咕的推委声中听到他们怕招惹了我回去受到家长惩罚,所以谁也不敢贸然行动,只是围着我们乱嚷嚷。
众人不甘心一无所获,于是将矛头指向小侄,骂他是怕死的胆小鬼。几个与小侄一般大的孩子向小侄挑衅,摩拳擦掌与小侄单挑。小侄硬着头皮,握着砖头慢慢走了过去。我见此情形立刻想起了小海,想起了城里那次打架的恶果,情急之下冲着众人嚷道,哪个敢动手,我明天告诉校长。
这话果然管用。众人立即停止喧哗。那时候孩子怕老师远胜过怕父母。何况我是学校里的学习尖子,众人不免有些忌讳。他们嘀嘀咕咕之后,冲我发出一阵嘘声。有人蔑视的望着我,不屑地骂道“哪个打你咯个跛(bai)子哩!要你管闲事!”众人哄笑不止,然后洋洋得意地渐渐散去。
我暗暗骂道:王八羔子,看俺咋整死你们的!
上村孩子们刚走,下村孩子们不知道从那里一下冒了出来。众人见我与小侄毛发无损觉得奇怪,围着小侄问这问那。小侄好似胜利凯旋的英雄,颇为自豪的说“我满叔一句话,就把他们吓跑哩!”
众人半信半疑,不过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好了许多。
大些的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商议下一次对付上村孩子的办法。他们想了许多办法又一一否定。我指着那条田埂小路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在稻田路口找个地方隐藏几个人,等上村的人冲进这条路后几个人冲出来将退路堵住。这边再将路口堵住,然后一齐向他们扔“土炮”。我说,他们冲不过来退不回去,不被打的稀里哗啦才怪呢。
众人觉得有点道理。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有人说对方人多,堵住了路口不一定挡的住,没准让对方捉住成了俘虏。我要他们每人拿根棍子狠狠打。农村孩子大多厚道本分,一听来真的有些顾虑起来。我对他们说哪个打架狠,哪个就能赢。众人虽然不大认同,可是碍于小侄与大侄的面子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下村的孩子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有专门负责拿着木棍堵路口的,有专门负责往对方扔土块的。当时正值金秋时节,稻田里稻穗黄澄澄一片。农村孩子知道粮食的重要性。即便被堵在小路中间只有挨打的份,没人敢往田里跳。下村的孩子总算有了复仇的机会,发泄的土块像雨点一般落到对方头上,打的对方乱作一团,哭爹叫娘之声不绝于耳,直到有人喊投降下村的孩子才罢手。我怕上村的人反悔,告诉大侄要上村的孩子对天发誓,以后不打了才放他们回去。
这一次下村的孩子们大获全胜,一个个扬眉吐气,喜气洋洋。回家的时候大点的孩子争着背我,将我送到家里。
上村的孩子食言了。他们如法炮制,个个手拿木棍,蓄意挑衅。下村的孩子凑在一起商量对策,要我想办法。我想来想去,想到一个馊主意。我说在木板上钉上钉子,埋在路上要他们有来无回。有人担心误伤自己人,我要他们放几根稻草做记号。大侄不同意,他说这样太歹毒了,要不得。有人建议改用玻璃或者碎碗之类东西。大侄说弄伤了人家大人会找上门来。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用碎石块。众人纷纷动手找青石块砸碎后放在路上,并在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做伪装,用稻草做上记号。
农村的孩子夏秋两季大多光脚走路。这一回他们输的更惨,好多孩子一瘸一拐地狼狈逃回了上村。
下村孩子又赢了。欢欣鼓舞的庆贺胜利。
我回家后却遭殃了。不是姐姐舍身相护险些挨了父亲一通竹枝。
父亲愣住了、没想到姐姐奋不顾身地用身体挡住我。竹枝抽打在姐姐手臂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紫痕。父亲要姐姐让开,她哭着说“妈妈讲过哩,哪个也不能欺负小弟!”
父亲脸色铁青,一把将姐姐拉开,挥动竹枝向我打来。姐姐一下子跳到我面前,紧紧抱住我不撒手。她哭喊着,声嘶力竭地对父亲说“爸!妈妈讲过小弟打不得,越打越莫探话!”
父亲稍一停顿,竹枝狠狠抽在竹床上。只听“砰”地一声响,吓的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父亲用竹枝指向我,一字一顿厉声道“再有下次、谁也保不了你!”说完,扔下竹枝气呼呼回里屋了。
我见姐姐为我挨打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给她揉手臂,问她还疼不疼。她瞥了我一眼,要我少惹父亲生气。我没吭声。
晚饭后父亲独自沉思了一会,忽然问我知道错了吗。我说我没错。父亲脸色一沉,问我为什么。我理直气壮地说,上村的人说话不算话,已经投降了还要打。我们是自卫反击战(当时越战没多久,我是在广播上听到这个词的)。
父亲严厉的看着我,忽然将我抱起来。姐姐以为父亲要打我,拽着他的衣服不肯撒手。父亲对姐姐说不打我,她才松手。
父亲摸黑背我来到上村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看到我与父亲愣了片刻,随即一个抽旱烟袋的老汉将我接过去抱在怀里。他一边仔细看着我一边问父亲“咯个伢子是你东北回来的那个仔?”
父亲应了一声,坐在长条凳上。他们客套一番后父亲说“老辈子啊,对不住了,听人讲你的伢子受伤哩,我来看看”。
老汉憨憨地笑了,说不碍事。父亲要看看受伤的孩子,老汉说孩子睡下了。父亲执意要去看看,孩子的母亲只好端着油灯领着父亲去了里屋。
不一会,父亲一脸严肃地出来了。他向老汉道歉了几句,然后从老汉怀里将我抱过去带我来到里屋。我一眼认出躺在床上那个孩子叫班羽,是上村孩子的头儿。此时他脚上缠着纱布,脚面上又红又肿,涂满了紫药水。班羽见到我脸上充满敌意。
老汉过来了。他要班羽坐起来腾个地方给我坐。班羽气呼呼转过脸去没动弹。老汉厉色呵斥了一句,班羽才极不情愿地挪动一下身体。父亲将我放到床上,要我好好想想。他说什么时候我想通了,班羽不生气了再来接我。说完,父亲拉着老汉出去了。
我顿时“哇”地哭了起来。老汉要进屋抱我出去。父亲说不要管他,这伢子是他妈惯坏了。
两位大人在外屋拉起家常。老汉酿了一坛米酒,要同父亲喝两碗,吩咐婆娘炒两个鸡蛋做下酒菜。
我哭了一会儿,突然听到班羽要人滚出去。我回头一看,原来他的弟妹们正在看我笑话。我干脆哭个痛快。班羽见我哭个没完,不屑地瞅了我一眼,轻蔑地说“还以为你多了不起么,草包一个!”
我反唇相讥,说他才是草包,说话不算话,投降了还打。他“哼”地一声,说那叫计策。我反驳说是耍赖皮。他不无得意的说,这叫缓兵之计,问我懂不懂。我摇摇头,问他什么叫缓兵之计。他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他见我稀里糊涂,不耐烦地训斥道“都讲你聪明,学习好,连缓兵之计莫晓得!咯次输的冤!”他冲我一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当时读一年级,班羽读四年级。知识与阅历然不在一个层次。班羽见我什么都不懂便跳到地上,像金鸡独立那样一蹦一跳地将书包取过来,从里面翻出几本小人书,说是“三国演义”。我一见小人书,不免得意的说“这有啥呀!破玩意,我家里有一摞子,都是从城里带回来的。”
班羽愣了一下,说我吹牛。我说不信他可以到我家去看。班羽翻着小人书,问我的小人书与他的一样么。我看了看,只见小人书上都是一些骑着马,拿着枪的人。我说不一样。他“哦”了一声。我觉得他的小人书很好玩,想借回去看看。班羽头摇的像货郎鼓。我只好低三下四地叫他大哥,央求他。
班羽诧异的看着我,似乎不大相信。我很纳闷他为什么那样看我。班羽回到床上,瞅了我一眼煞有介事说“你管我叫大哥?晓得么?你自爹爹管我叫满叔哩!”
我恼了,狠狠“呸”他一下,斥他胡说八道。他说我不信可以问父亲。我说,问就问。于是冲着外面“嗳!嗳!”地叫了两声。
外面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要他们不用理我。老汉问父亲我要做么子,父亲对他们说,我这是在叫他;“我这个伢仔,叫他妈惯坏了。回来咯久莫喊过我。有么子事,‘嗳嗳’乱喊。”父亲说我是母亲的宝贝,说不得,碰不得,打不得“现在连满女像他妈一样死护着他!”父亲好似有意要我听到,说话时声音很大“我咯几个伢仔,么子都听。我咯个爹,难做的很哦!”
外面的人笑了,父亲好像也笑了。
班羽问我为什么不叫父亲,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一直以来“爸爸”两个字到了嗓子眼便卡住了。在我的记忆中只叫过一次“爸爸”,是父亲去世的前几天。
班羽不无讥讽地说“你牛皮的很哦,连爹老子都莫喊,咯样讲来你真是个好学生!”
我瞪他一眼,问他管得着吗。
父亲与老汉聊了很久才进来。他问我想通没有,我没吭声。这时父亲问我,脚有什么用,我说走路。他又问我没有脚还能走路吗,我说不能。父亲再问我不能走路好不好,我自知理亏,不由得低下头。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我抬起头来。他问我如果有人故意弄伤他的脚,他还能被我上学吗。我脸“唰”地通红,恨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父亲见我知错了,便抱着我告辞回家。临走前父亲摸出五元钱递给老汉,要他带孩子到乡医院治疗脚伤。老汉推辞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当时的农村一担谷子只有二十元。五元钱还是有些用途的。
父亲在回家的路上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农村孩子和城里孩子不一样。他们每天要放牛,扯猪草,还要上学。脚受伤了,什么事都没的做。
第二天班羽拄着高跷上学了。我听说后不免有些内疚。回家后我顺手抓了一摞小人书放到书包里。第三天要同学送给了班羽。他回赠我一只陶制的哨子。从此以后上村与下村的孩子们没有再发生过大规模的群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