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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体还剩下四分之一时

姐姐始终不适应北方的生活,因此母亲没少斥责她。很多人给姐姐介绍男朋友她无动于衷,一一回绝。有一天姐姐低着头,羞赧地说她有了男朋友,父母非常高兴。当母亲得知姐姐的男朋友是湖南老家人,气的脸色骤变,差点跳起来。她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要姐姐死了那条心。母女俩为此很长时间不说话。
原来姐姐与老家一位很要好的同学经常通信。在那位同学的撮合下认识了姐夫。他们通过一段时间信件往来渐渐产生了感情,由于时机还不成熟,姐姐一直瞒着家里人。
母亲对姐姐爱情的强行干预令我困惑不解。我背地里劝母亲不要干涉姐姐的婚姻。母亲诧异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缺心眼,并且说这是为我好。我莫名其妙,心里话: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母亲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出事情的原委。她花费那么大力气将哥哥姐姐的户口迁到城里来,主要为了让我们聚集到一块。将来她与父亲老了,有人照顾我。
我不以为然的对母亲说“真是笑话,只不定谁照顾谁呢!”尽管我一再恳求母亲不要反对姐姐的婚姻,她始终坚持自己的决定,并且对姐姐扬言,她要是不听话就打断她的腿。姐姐为此不知悄悄流过多少眼泪。
姐姐郁郁寡欢日渐憔悴,母亲心里焦急只好冲父亲撒气“??满女是你带大的,你莫劝劝她?叫她回心转意么!”父亲缄默不语,总是找借口躲出去。气的母亲干瞪眼。
我知道父亲左右为,他一方面觉得母亲没有错,另一方面又很同情姐姐,沉默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哥嫂完全站到母亲一边,他们认为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再回到农村得不偿失。当然其中不免有点私心作祟:怕我将来成为他们的包袱。
我看到姐姐怪可怜的,想起她在老家没少帮我,还背我上学,决定帮她一次。临近春节放假时我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要她提前买好回老家的车票,等假期一到立即坐车走人。姐姐吓坏了,说母亲不打死她才怪哩。我开导她,说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姐姐虽然心动却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在我的极力鼓动与怂恿下她才有了私自回家的勇气。我们做好周密计划之后姐姐又犯愁了,她说没有回家的路费。
当时从佳木斯到邵阳的车票只有一百多元。我开着玩笑说,只要她能找个好男人,往返路费我全包了。
姐姐突然像换了一个人,又有说有笑了。下班回到家里“妈、妈”地叫个不停。母亲看到姐姐回心转意心里非常高兴,对她更是疼爱有加。我趁着母亲心情好,向她要钱买皮夹克。母亲说等放假以后她与姐姐给我去买。我坚持亲自去,买自己喜欢的款式。母亲拗不过我,只好给了我三百元钞票。我考虑到婚姻是人生大事,又从小海那里挪用了一些钞票。
过了两天母亲见我还没穿上皮夹克,问我怎么回事。我撒谎说小海也要买一件,等他放假我们一起去。我为了消除母亲疑虑,故意将一沓钞票拿出来放在她眼前抖落的哗哗作响。
春节放假前两天姐姐在单位悄悄开出结婚介绍信。我与小海打车送她到车站。姐姐临上车前哭了,她对我说“小弟,妈妈的心思我晓得。你往后在城里有困难就回家吧,我养你一辈子。”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不影响姐姐的心情,我戏谑地说“行了你,管好自己吧!你离我越远越好,免得我看了心烦。”
我望着火车渐渐远去,忽然一种担心油然而生,不知道姐姐此去是怎样的结果,从此以后我们天各一方,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我回到家里将此事先告诉父亲。他沉思良久,长叹一声,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是好样的。
母亲下班后见姐姐没回来不禁唠叨几句。我撒谎说,姐姐单位有人结婚要她做伴娘明天才回来,母亲免不了埋怨一通。
第二天我正在屋里看书,听到母亲在大屋里冲父亲发脾气。
“??你晓得心疼满女,莫晓得替满仔想想,满仔莫是你的么?咯样子都滚蛋!我同满仔过!”
我听到这架势,断定父亲已经将姐姐的事情告知了母亲。母亲一旦发起火来很少有人拦得住,我只好过去劝解。母亲疼我,很少冲我发脾气。
母亲见了我不禁埋怨起来“你傻死哩!别个把你卖哩,你还替别个数钱哩!”说完,指着我气呼呼地嚷道“将来看哪个管你哩!”
“妈!”我情不自禁地喊道,恳求她安静下来。母亲气的靠在火墙上不理我。我嬉皮笑脸地在她身边撒娇,逗的她哭笑不得。我见她气消了,笑着说姐姐已经是大人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我们横加干涉,姐姐会一辈子不开心。那样的话,姐姐不但不会照顾我还会恨我的。
父亲适时安慰了母亲几句,然后端来洗脚水亲自给她洗脚。他对母亲说“我们儿子通情达理,人又聪明,你还担心将来没人照顾么?说不定大姑娘排队抢着要呢!”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气呼呼说“你少忽悠我!我的满仔我晓得,他才没你那么花心哩!”
父亲不好意思起来,说孩子在身边,莫乱讲哦。
我见母亲情绪完全平静下来,回自己屋里看书去了。不过父亲还是被母亲赶了出来,只好来到我的屋里过夜。
闲聊时父亲问我,姐姐私自回家是不是我的主意。我不无炫耀地说,除了本人别人行么。
父亲笑了。他说我会笼络人,姐姐这辈子注定要当我的使唤丫头了。我“呲”地一声,觉得父亲此话有失水准。他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上学时姐姐背过我,算是还她人情,以后互不相欠吧。
父亲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半晌才说我虽然不知天高地厚还算是个男人。我不恭的回敬道,被老婆赶出家门的事情在我身上永远不会发生。父亲拍了我一下,说我没大没小,一点规矩不懂。
母亲一连几天寝食不安,偶尔脱口而出“那该死的,到家了么!”我知道她牵挂姐姐,开玩笑说那种不听话的人管她干嘛,没有她家里更清静。
母亲嘟囔几句,将矛头指向我“还不是你造孽!”我嘿嘿一笑,马上找借口躲出去,免得挨训。
姐姐发来电报向家里汇报结婚日期。我劝母亲回去参加姐姐婚礼,她断然拒绝。我深知母亲的个性,于是用言语激她,笑着说结婚时女方没有娘家人在场会让人瞧不起的。我们以后回老家,人家不笑到大牙才怪呢。
母亲没吭声。第二天她到银行取出一笔不菲的钞票,狠狠扔到父亲面前说“满女是你的,你去吧!”父亲要母亲一同回去,她坚决不去。哥嫂得知消息自告奋勇陪父亲回去。母亲拉下脸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莫忘了带上我孙子”。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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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我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尽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回忆起来依然很温馨。那时候只有我们母子二人,母亲做很多我喜欢吃的东西,将我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我,还不时在我小脸上亲吻一下。时间过的真快,我忽然发现母亲额头多了很深皱纹,头上也有了几许白发,一种内疚不禁涌上心头,我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情不自禁地说“妈妈,这些年辛苦你啦!”母亲反而说真正受苦的是我,她没有照顾好我。说着说着,泪水即流了下来。
我看到母亲不开心立即转移话题,问她父亲年轻时是不是很帅。
“死老头子,花言巧语。”母亲嘟囔道,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她说父亲是农场里少有的美男子,又是第一批农机手,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她与父亲登记结婚那天才知道父亲已经三十八岁了。“我当时一点莫看出来,还以为他不到三十岁哩!”母亲说到此处禁不住乐了“死老头子,呷过唐僧肉,一点莫显老。”
我也奇怪:父亲七十岁的人了,看上去与五十岁的人差不多。他与母亲在一起没人相信他们相差十六岁。
母亲回忆往事,似乎对父亲有点歉意。她说生下姐姐时她得了一种怪病,颈部突然变得肥大起来。农场医院当时条件很差,治疗很长时间不见好转。有人说母亲水土不服,也有人说可能是生了姐姐后缺少营养引起的。母亲有些害怕提出回老家去治疗。我现在知道了母亲那种病由于缺碘引起的,俗称“粗脖根”。
父亲开始不同意回老家,后来经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只好同意了。当时农场领导再三挽留父亲,可是他放心不下母亲一个人回去,谢绝了领导一番好意,与母亲一同回到老家。
母亲很内疚地说,当初她拖累了父亲。如果不回去,父亲在农场一定会干出点名堂。母亲这时充满感激地说,刚回到老家的时候多亏了大妈。大妈不仅将分家时分到的老屋让给父母居住,还送来很多生活的必需品。
母亲提到大妈时充满敬意,夸大妈是少有的好人。并且一再叮嘱我好好对待大妈,她是我们家的恩人。
那天晚上我们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一边聊着家庭往事。
母亲在老家生活两年病才治好。在父亲一位战友的介绍下他们又去了云南的西双版纳割橡胶。我出生在傣家族的一座竹楼上。那时中越边界很不太平,我刚满月又回到老家。母亲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又要求父亲回农场。父亲离开农场时办理了转业手续,觉得回去没面子所以不同意。两人为此争吵好长一段时间,母亲一气之下提出与父亲离婚,然后带上不到两岁的我去了东北。
母亲回到农场已不隶属于农场的人,暂时借住在一位老乡家里。她听说鹤岗很多煤矿当时招收矿工,于是带上我来到鹤岗。几经辗转终于做了一名煤矿工人。我那时还小,母亲上班时将我放到一位老太太家里,每月付给老太太十块钱。
母亲转正后花钱托人调到粮食局工作,从此在城里扎下根。我很难想象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那种艰苦条件下一步一步走过来是怎样的情形。也许那个年代,这只是那一代人生活当中很寻常的事情。毕竟那是一个苦难的年代,人们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一切风风雨雨的洗礼……
那个大年三十晚上我与母亲过了一个忆苦思甜的新年。
20
正月初十家里人回来了。姐姐一进家门拉着姐夫跪到母亲面前,母亲转过脸去不予理睬。
父亲与哥嫂一齐劝母亲不要生气了,她气恼大嚷“你们一家人现在好过哩!还回来做么子?”
哥哥冲我使眼色示意我为姐姐讲情,我佯作不知听侄儿说家里的情况。小侄十岁了,多少懂点事。他说家里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没回去,大奶奶与姑奶奶想我都哭了。我听了以后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哥哥见我不理他以为我没看见,便上炕来小声催促我去劝劝母亲。我乜斜他一眼,要他那凉快那去。他瞪了我一眼,灰溜溜下去了。
我心想:母亲最近一肚子委屈与怨气,姐姐、姐夫下跪的时间越久越是对她的一种安慰。只要母亲心里好过些,姐姐与姐夫受点苦未尝不可。
哥哥拉姐姐起来,姐姐推开了他。哥哥又去拉姐夫,姐夫见姐姐没反应更是一动不动。哥哥觉得没面子,嘟囔说母亲心狠。父亲狠狠瞪了哥哥一眼,他气呼呼到一旁吸烟去了。
嫂嫂在母亲身边喋喋不休,母亲听得不耐烦了干脆抓过枕头躺在炕上,用枕巾盖住脸。父亲见状笑了笑,忙着做饭去了。
我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小声叫母亲,她好似没听见不做反应。我冲姐姐笑了笑,示意她相机行事。姐姐不明就理,疑惑的看着我。
我故作小心翼翼样子,将耳朵贴到母亲胸前听了一会儿,忽地大叫一声“妈!你咋啦!”姐姐以为出了什么事急的一下跳到炕上,趴在母亲身上大哭大叫起来,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母亲被我们稀里糊涂地扶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抓起枕头扔到我身上“你个鬼仔,我还莫死哩,你带头哭么子。”
我嘿嘿一笑,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就一个宝贝女儿见好就收吧。
母亲白我一眼,打了我一下。嘴里却说“你咯个鬼仔,良心叫狗呷了,还替他们讲话。”
姐姐见母亲没事又跪在那里,然后慢慢抓住母亲的手向自己脸上打去。
母亲挣脱姐姐的手说“起来吧,莫到咯里烦我哩!”姐姐扑到母亲怀里呜呜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是她不好,惹母亲生气了。
姐夫是少有的老实人,只会不停地叫妈。我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觉得遇到母亲这样的丈母娘实在难为了他。
晚上姐夫睡到我屋里。我问他一些家里的情况,得知农村的生活好多了非常高兴。姐夫告诉我小红表姐参加婚礼时多次向姐姐打听我的情况,她听姐姐说我经常看书,高兴的大声叫好。
我们闲聊一会,姐夫说家里人把我当成了宝贝。我一听这话感到姐夫远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了。我虽然自负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姐夫大概从姐姐那里知道我在母亲心中的份量,免不了笼络一番以便关键时刻我在母亲面前发挥点好作用。
姐夫说他早知道我。我念书时他在花桥中学读初中与我一位堂兄还是同班同学呢。他补充说当时整个花桥中学没几个人不知道我。这倒是极有可能,我是城里回去的,又是残疾人,加上学习成绩好在学校的名气大的很。农村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那块土地上,任何一点新鲜事一夜之间传遍四邻八乡。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在那块土地上大概仅此一例,自然引起人们的关注与兴趣。
姐夫在镇上供销社工作。他大哥在部队属于团级干部,大裁军时转业到地方。当时在邵阳市政协任秘书长。他大哥许诺尽快将姐姐的户口与工作调回老家。
我与姐夫聊了半个晚上。他给我的印象是长相稀松平常,看起来也老实厚道,不过还是深谙处世之道的。也许姐姐事先交代过,所以他与我聊天时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拘谨,偶尔还主动同我开玩笑。如此一来,我们之间很快有了好感。第二天我将屋子让给了姐姐与姐夫,自己则到小海那里去过夜。
母亲召开家庭会议,家里人悉数到场。她说他们老了以后我的生活由哥哥姐姐负担。我在谁家生活,另一个每月承担相应费用。母亲讲完话,要哥哥姐姐表态。                                       
哥哥刚要开口,嫂嫂一声干咳,他顿时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顾虑地表示,一切按母亲说的办。姐夫倒是干脆利落,他说我愿意回家,他们呷么子,我呷么子。
母亲看了姐夫一眼,目光里含有几分赞许。也许从那一刻她从心里真正认同了姐夫,接受了姐夫。
这种场合令我非常尴尬。我的命运,我的生活,在这一刻似乎交给了别人,不再自己掌控。我念及于此不禁黯然神伤,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郁闷,陡然而升。我感到一阵一阵热浪涌到脸上,火辣辣地难受,喉咙里好像塞进石头,令人窒息。
我忽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起来。父亲看出端倪,对母亲说算了,算了,这种事以后再说吧。
母亲恼了,斥责父亲对我不关心。父亲指着我对她说“你看臭小子那样,要别个养活他还莫如要他去死哦。”
母亲没想到煞费苦心,安排我未来命运的家庭会议就这样收场了。她冲父亲嚷了大半天。这次不愉快的家庭会议,向我敲响了警钟:我已经到了考虑将来的年龄。正像父亲说的那样,要别人养活我,不如要我去死更好一些。
我意识到迟早有离开父母的那一天。我开始思考什么事情是力所能及的,思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我甚至想象不出来离开父母,离开家门,等待我的是怎样的情形。幸亏姐姐一句话提醒了我,她说家里很多人惦记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我灵机一动,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如趁机会与姐夫回老家自己单独过一段日子,尝试一下独立生活的滋味。我拿定主意后告诉了父亲,他琢磨了一会,要我自己决定。
母亲听了我的想法,头儿摇的像货郎鼓。她不管我如何解释始终只有两个字“莫准”。我很懊恼,一连几天不理她。母亲急了,多次冲父亲大声嚷“满仔一个人回去你也放心,莫晓得劝劝他么?”
有一次父亲恼了,大声质问母亲“你那宝贝儿子随你,我讲话他听过么?”两人因此大吵一通。
我与姐夫在屋子里下棋,听到父母争吵不禁暗喜。果然他们冷静下来以后,心平气和地商议起来。姐夫笑着说,妈妈要让步了。我轻描淡写地笑了。心里话:这家伙洞察力还不错,以前小瞧了他。
母亲最终同意了我回家的想法。临走前两天她千叮咛万嘱咐,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听的烦了,拉下脸来问她有完没完。
母亲免不了又吩咐姐夫一番。她说每个月寄五十元生活费到姐夫单位,他必须及时给我送过去。姐夫很会做人,要母亲不用为我操心,并且主动承担我的生活费用。上火车前母亲背地里塞给我五百元钞票,悄悄说“莫得已,莫乱花。”说完,眼泪即下来了。我安慰了她几句,并开玩笑说从老家回来马上与她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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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老家五年后终于又回来了。
姐夫单位的人听说我来了,纷纷到**上看望。也许姐姐将我吹上了天,所以众人见到我的时候难免有些失望。他们唯一惊讶的是我可以用凳子走路。
南北温差大,我又不注意增减衣服,回到老家的当天晚上便发烧咳嗽起来。姐夫一摸我额头烫手,马上叫醒隔壁同事急急忙忙去镇医院找大夫。
大夫给我量过体温后,说我只是感冒了。也许大夫认为城里人娇贵建议打个点滴。姐夫再三要求用最好的药。大夫给我扎上点滴后要姐夫叫醒其他人过来打牌。从他们谈话中我感到姐夫极有人缘,没我想的那么呆板。
第二天大夫又来给我输液。众人说姐夫大半夜折腾人,必须请客呷酒。姐夫买了两只鸭子。几个人为了做饭互相推委,只好抓阄决定。这时我才知道镇供销社只有四个人,他们与姐夫一样接父辈的班,才有了这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四个人年纪相差无己,姐夫是最早完婚的,娶的又是城里姑娘,自然令人刮目相看。
我身体刚恢复便要回家,姐夫非留下我多住几日。我只好又住了几日。姐夫父母听说我来了,特意从家里乘车到镇供销社来看我,还带了许多腊肉和花生。虽然同属一个乡,姐夫父母说话时我仍然听不大懂,只有那句“谢谢”倒是字正腔圆。看来姐姐没少在婆婆家人面前吹捧我,为我积了不少人气。这让我想到那句“爱屋及乌”的成语。
推开**窗户,远远看到那条曲折蜿蜒的小河。河水清清,缓缓流向远方。我知道河水会经过我的家,一直流入资江。我想起小时候在河里差点成为鱼儿的美味佳肴,想起在大妈怀里的情景,也突然想起姐姐说过侄女云清患上风湿病,由于没有及时正确治疗落下了残疾,虽然嫁了人,日子过的很清贫。
我归心似箭。任凭姐夫如何挽留铁了心要回家。姐夫只好找了一辆三轮拖拉机将我送回花桥。
22
短短五年时间,家乡的变化令我惊叹不已。我上学的“滨江小学”已迁移到田家渡一处僻静地方,原址盖起了一排整齐楼房。很多门面开起了商铺。其中两家还是我的两位堂兄。
大妈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也许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莽撞少年。等她明白过来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深情地叫了一声大妈,她答应一声来到我面前,用衣角擦了擦眼睛,然后仔细端详着我。少许才喃喃道“像,太像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大哥大嫂,他们显然和我一样疑惑。这时大妈用手摸着我的脸说“只有满仔跟他老子挂相。”
我们恍然大悟。大妈说我像父亲。我受宠若惊,至少证明我不是很难看。
村里人纷纷到大妈家里看我。姐夫将准备好的香烟和糖果分送给众人。我一见来人当中大多老的老,小的小,顿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真是应了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原来村里的年轻人多去广东打工了。大哥说我早半个月回来就好了,大嫂则说“双抢”的时候很多人会回来的。
姐夫第二天回镇上了。我要大哥大嫂收拾一下老屋子,他们说老屋子几年不住人快不行了。我笑着说要在老屋子里住一段日子。大妈立即拉下脸来,说老屋子有么子好,家里又不是没有好屋子。
我担心大妈产生误会,于是将这次回来的目的与愿望很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并且陈述其中的厉害关系,再三强调这关系到以后的生死存亡。她虽然不大情愿,听我说的如此严重只好同意了。
大妈说别人会认为我们一家人不团结,我笑着说,我永远是她的满仔。大妈无奈地笑道“只要满仔好,别个讲别个的,我当莫探到”。
老屋是木制结构。屋子里长时间不住人灰尘遍布,只有墙上那些奖状还依稀隐约可见。我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奖状上的尘埃细沙般飞落,顿生无限感慨。这是我的家吗?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七年曾经在这简陋的木屋度过啊。是的。倘若床上还挂着蚊帐,铺着被褥,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岁月的沧桑愈加明显地折射出木屋日趋衰败的痕迹,仿佛昔日的生活画面早已定格在失去的时光胶片里,成了一种渐远的记忆。
如歌里唱的“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若不是大妈清扫奖状时对我说“满仔,你的咯些东西是我自家里的宝贝!”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都过去了没什么用。大妈说我继续读书一定比小红表姐强。我笑了笑,说,也不一定。
大妈铺床时将一床新铺盖铺到床上,又在床上挂了一付新蚊帐。天气还比较凉,老屋到处是缝隙,大妈将透风的地方糊上红纸。
屋子里经过大妈的清扫与擦洗又回复了以前的模样。我好似一下子回到“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纯真年代。我真希望穿过时间隧道重温那段难以忘怀的少年时光。可是我知道这种愿望人类暂时还无法实现,只能想想罢了。
我第一次做饭大妈见我行动迟缓,动作笨拙,好几次要过帮忙,我没同意。大妈见我不会生火,教我烧柴火的方法。她一边教我一边说“满仔何苦哩,我自呷么子你呷么子多省事哩”。我笑,说不能一辈子这样啊。
大妈令大哥用竹子做了一只吹风筒给我送来。我认识到生活中用水是大问题,恳请大哥两天送一担水来。我们虽然是血脉兄弟,大哥却早已做了爷爷,感情上难免有代沟。我们之间很少沟通却彼此尊重,他一直对我非常关照。
过了几天,姐夫托人送来一小车蜂窝煤与煤炉,并带来一张纸条说用煤火做饭省事,要我有什么事情叫人捎信给他。
我从此度过了一段独立生活的日子。不过这种独立生活始终没有离开大妈的悉心呵护。尽管如此,还是为我以后走出家门奠定了基础。
23
段班平没有外出打工在田家渡做小生意,我挪着凳子去看他。春天雨水多路上泥泞,一里远的田间小路我走两个多小时。段班平见我挪着凳子走那么远的路去看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经常到县城里拉点小百货四处去赶集,并且不好意思的说,考几次大学都没考上只好回家务农,农闲时做点小生意。他开着玩笑说“莫法哦,一家人张大口等着要呷哩!”
我笑着说世世代代无穷已,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显然不同意我的看法“你们城里人多好哩,莫愁呷,莫愁穿”。我说哪里都一样,城里人也有很苦的,很多工人快发不出工资了。他不相信。我不想一见面便抬杠,无奈地笑了。
我们谈笑甚欢。他留我吃饭,叫婆娘杀了一只公鸡。我临走时偷偷给他孩子塞了一张钞票。他在河边叫一只淘沙船顺路将我送回村里。从此以后,我去田家渡玩耍,一直搭乘顺路的淘沙船,省去许多力气。
24
我去了一次姑姑家。那时姑姑卖掉村里的老屋,与二表姐一家搬到高沙镇。姑父已退休,小军表妹接了他的班,在供销社工作。
姑姑每次见我未语先泣,她怪我回来时不事先通知她,要是早知道我回来,姑父早来接我了。
当晚表妹骑车大老远的赶回来看我,我一见表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笑着说她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表妹说我一点没长进,还是喜欢胡说八道。
晚饭时表妹问我有女朋友么,我脸红了。此前连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表妹见我不吭声,笑了起来,说我卖关子。我说还小呢,要女朋友干啥。表妹撇撇嘴,一脸坏笑看着我。姑姑瞥了她一眼,说她没大没小,不懂规矩。
我忽然反应过来,问表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她脸刹时红了起来,未置可否看了我一眼。姑姑告诉我表妹的男朋友在部队快转业了。我大笑起来,说表妹总算有人要了。
“哥,你忒坏。莫理你哩!”表妹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洋溢着微笑,还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我问小红表姐的情况,姑父说她在邵阳一所中学教外语。表妹冲我伸了一下舌头,说我心里只有三姐没有别的姐妹。我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随即背诵了她几年前写的那首诗“朦朦胧胧的我,做了个朦朦胧胧的梦,小鸟变大鸟,费很多周折……”
表妹一怔,即而欣慰的说“你还记得”。我微微一笑。她说我偏心,为什么只给三姐通信。我开玩笑说三姐是我的老师,有求于人岂敢怠慢。表妹冲我一撇嘴,说我不但势利还狡猾的很。
我在姑姑家的几天,姑父常用自行车推我到镇上四处转转。偶尔,我们下几盘象棋。他毕竟年纪大了,很少赢我。姑姑说“我们段家人,老头子都看不起,你要为我们段家争口气,莫要他小看了段家。”姑父笑了,说姑姑挑拨离间破坏我们爷俩感情。
25
杨柳青青,花团锦簇。故乡的春天分外美丽妖娆。一阵微风拂来,纯白的李花、粉红的桃花漫天飞舞,纷纷飘落,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水田里宛若一面镜子,清晰照人,偶尔一片片花瓣像蝴蝶似的在空中飘来飘去,旋即缓缓落入水中,形成一幅天然的画屏,真是“花如群蝶舞,人在画中游”。
如此的美丽季节我自然不会错过。除了想方设法地四处浏览,每天去河边竹林里看书。一天我正看的入神,忽听到一阵清脆歌声传来。那歌声曲调优美,声音清脆。不过我听了半天却听不懂歌词,于是四处观望。歌声从下游方向飞来,我合上书本,顺着歌声的方向眺望。
一会儿一大群鸭子叫叫嚷嚷,扑扑楞楞从下游慢慢游过来,歌声随后而至。一只小船渐渐出现在视野里。船上一位女子将鸭群赶向小岛。由于距离远了些,看不清她的模样。不过那只大辫子晃悠来晃悠去,很是扎眼。
随后数日我在河边天天听到这位女子的歌声。只是我发现她唱来唱去总是一个调子,歌词却大不一样。于是我产生了的好奇,回去问村里人,一位少妇告诉我那是山歌。
我一听到山歌二字,立即想起电影《刘三姐》。为了弄懂歌词的真正意义,我一连数日在河边聆听,思辨,渐渐听懂了一些。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天上星星密密?/田里“葫标”开袖花/“葫标”莫是生根草哟/妹妹心是“葫标”花。
我判断“葫标”一定是象征爱情的鲜花,类似玫瑰。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我问村里人,人家笑话我在家这么多年连“葫标”都不晓得。有人指着水田里的浮萍说那就是“葫标”。
我差点乐了。原以为“葫标”是什么名贵的花呢,没想到竟然是浮萍。村里人常用网罩在水田里捞这种东西喂猪。
我做饭的时候不禁按着曲调哼哼起来。忽然,我停了下来。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尤其那句“葫标莫是生根草哟,妹妹心是葫标花”,既然葫标是浮萍,是否暗示妹妹的心像浮萍一样不由自主地四处飘零呢?
第二天鸭群出现后,歌声果然随后而来。我从竹林里出来,站到岸上冲船上女子大声喊道“鸭子卖么?”
女子站在船上回应道:鸭子还小,不到时候。我笑着说,嫩鸭子炒起来好吃,我可以多给钱。
女子在船上犹豫片刻,撑着小船慢慢朝我这边而来。她到了河边将竹竿插进船头一个洞里,直插到水中泥土里,然后赤脚跳上岸,目光一直盯着我走上岸来。
“你唱歌蛮好听的。”我说。
她不好意思起来,说闲的莫事,耍着玩哩。
看起来她与我年纪差不多,眉清目秀的,只是脸上有些雀斑。
她显得很拘谨,我刚要问她话,她却怯怯地问我“你是段元基么?”我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她红着脸说认识我。我颇感意外,开玩笑说像我这样的丑八怪,人人见了会记得。她一听,笑了,说我们还在一个考场里考试过哩。
我细想了一下没什么印象。她见我没做声,便羞怯的说“你忘了么,乡里数学竞赛,你得了第三名。”
原来她也参加了那次数学竞赛,当时就坐在我的后面。她不提起数学竞赛倒好,提起来我便心里不爽。倘若没有那次数学竞赛,我的四年学习生涯中全部是第一。正是那次竞赛的第三名,留下了些许遗憾。
姑娘是下游邻村的。我问她为什么没出去打工,她说父亲身体不好,要在家里做农活,顺便养些鸭子补贴家用。
我们闲聊一会儿,话题转到山歌上。她说山歌只要记住调子就行了。很多流传下来的山歌只有调子,歌词是随口即兴编造的。以前的老山歌,歌词传来传去早已不是原样了。我觉得很有道理。口头流传的东西毕竟没有标准可言,时间久了自然不是原汁原味了。
我问她还会什么,唱几句听听,她不肯。我见她难为情的样子,心想一定是歌唱爱情的。农村姑娘在这方面还是比较传统保守的。
刚刚认识人家,太冒失反而不好。我开玩笑说,既然我们一个考场里考试过,也算是同学了。我请她有时间教教我唱山歌。
她腼腆说会的不多,莫事的时候,唱着耍的。我说没关系,会多少教多少好了。她未置可否地笑了。
她临走前问我,真想呷鸭子么。我笑了,反问她刚才不是说没到时候么。她告诉我有几只大点的可以炒辣椒呷。我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她却当真了,只好要她捉一只来。
她回到船上,只见竹杆用力一撑,小船一下子冲出好远,船尾泛起一道翻卷地波浪四散开去。她到了岛上,在鸭群里捉到一只鸭子,用东西系住鸭子翅膀,很快送了过来。她将鸭子放到我面前,说再过个把月就更肥了。我问她要多少钱,她说算了,送我一只先尝尝。我说那可不行,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说完,我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递给她。她没接,说用不了那么多。我当时没有零钱,充大方地说,她哪天有哪天送来好了。她笑了,说她不来我岂不亏了。我说没关系,十块钱又不多。她望了我一眼,一丝不快在脸上一掠而过。她问我,城里人是不是很有钱。我一听她口气不对,调侃说“是的”,城里人大多脑袋朝前。我随即问她知道为什么吗?她疑惑地看着我,摇了一下头。我慢吞吞地说这是因为呀,城里人不是驼背就是罗锅。
她格格笑了起来,说我真会耍人。我将钞票揣回衣袋里,自作主张说道,那就下次一起算吧。她笑,说要加利息的。我故作惊讶的“嗯”了一声,说她很会算计,一点不吃亏。
她问我手里是什么书,我告诉她《茶花女》。她不经意地“哦”了一声。我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想借看却不好意思开口。我将书递给她,诓说是介绍种茶叶的方法,她拿回去看看也许能学一门技术。她接过书,怪里怪气地说“莫看出来,你们城里人也关心种植技术哩!”我嘿嘿笑了,心里话:农村大妞居然知道“种植”二字。
我回家时犯难了,那只鸭子没法带走。于是只好从竹林里出来,站到路边等人。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从地里干活回来的人。我要他将鸭子送到大妈家,并且要他转告大妈,我晚上过去吃饭。
吃饭时大哥大嫂夸我孝顺。我顺水推舟,说碰巧遇到了,买只来尝尝新鲜。最高兴的是大妈,还以为我专门买来孝敬她呢。我虽然心里有点惭愧,可是看到大妈高兴也就渐渐心安理得了。不过从那以后只要出去,我总要带点东西回来给大妈。看她高兴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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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唱山歌的姑娘还书给我。我给她买鸭子的钱,她象征性地收了三元。她问我还有书么,我笑着说穷的只剩下书了,她想看必须教我唱山歌。
她沉吟少许,说可以将歌词写给我,只要按着调子唱就行了。我觉得这办法不错便同意了,我回家里给她取几本书。她高兴地一再保证第二天将歌词给我。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有些迟疑,不大情愿的告诉我,她叫杨雨。
那是几张很粗糙的黄纸,祭祀扫墓时做纸钱的那种。纸上的毛笔字很工整,娟秀。我看了以后终于明白杨雨为何不肯教我唱山歌的原因。与其说是山歌不如说是情歌。纸上到处哥呀妹呀,情呀爱呀,更确切地说是很压韵的大白话情书。不过其中的“望情妹”很有点意境,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十八妹妹辫子长哟/莫拿辫子耍戏郎/郎呀莫是石头心?/见了辫子心慌慌。那首“四季盼”也颇有韵味:春季树上桃花开呀/妹妹树下盼人来/桃花纷纷落满地哟/莫见哥哥进村来/ 夏季莲花满塘白呀/妹妹水中莲花采/双手采花心无意哟/两眼望着小村外/ 秋季桂花香四方呀/妹妹用花把酒酿/一坛好酒变成水哟/哥哥闻不到酒香/ 冬季里来雪花飘呀/妹妹寒夜绣荷包/荷包绣了百十个哟/年年一个不见少/ 我看完所有歌词后,按着调子哼哼几段,虽不甚满意却觉得很好玩。于是如法炮制,试着写了几句。
我在河边再次看到杨雨时,亮开破锣嗓子冲她唱道:那日正午此水中呀/一人独舟踏歌行/此水清清总相似哟/歌声如风了无痕/ 今日又是此水中呀/歌声悠悠如风铃/那是哥哥心好冷哟/妹妹何不送春风/ 杨雨伫立船头,缓缓驶来,只听她唱道:哥哥莫要耍小妹呀/荷花葫标怎同行/虽然都是水里生哟/一个娇贵一个飘零/ 杨雨即兴发挥如此迅速、准确,令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的歌词,只能羡慕地看着她。她上岸后笑盈盈地看着我,说我学的真快。
我谦虚说比她差远了,不过心里话:这有何难?只要想写,写出百八十个没问题。
杨雨向我索要刚才的歌词,我说没带来。我问她写的如何,她脸色陡地红了。她沉吟少许后,矜持说歌词要因人而异,我刚才的山歌莫要对她唱。我问为什么,她说那种山歌是唱给喜欢的人听的。
我不好意思起来,解释说,练练笔而已,请她不要介意。杨雨笑了笑,极勉强。她说晓得你们城里人莫讲规矩,看不起农村人。
我那时涉世未深,做事极少考虑后果,人情世故从未放在心上。这种状况直到母亲病逝,才应时而止。尽管我听出杨雨言辞间不甚高兴,却依然同她调侃一番。她敷衍几句后说要喂鸭子,便匆匆而去。她再次还书于我时,我刚要说话,她说还有事哩,上船疾驰离开。
有一段时间我们常见面却很少说话。每次我叫她,她总是借口离开。有时我见她一个人坐在船上沉思不语,从我面前经过仅仅一笑算是打招呼。还有时我见她一个人坐在小岛的草皮上看书,偶尔唱几句山歌或者躺在草皮上仰望天空,一付很悠然的样子。
我也许得到的表扬、呵护太多,骄纵惯了。所以杨雨不理不睬地冷漠态度,令我有尊严受损的感觉。因此,我每次见到她心里极不舒坦,不禁暗骂:土包子!有啥了不起,甚至免不了骂几句脏话,以寻求心理平衡。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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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表姐与表妹抽空来看我。我们见了面几乎同时一愣。几年不见小红表姐愈发出落的清丽高雅,楚楚动人了。尤其脸上那副轻度眼镜,更增添了几分文化底蕴与高贵气质,我不禁脱口而出“抱抱我!”
小红表姐一愣、随即敞开双臂象征性地拥抱了我。她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微笑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问为什么,表妹笑得前仰后合。小红表姐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说就是到了一百岁,她还是姐姐呀。
小红表姐看着我“扑哧”笑了,表妹这时插了一句“真是傻的可爱哦,你莫怕未来姐夫吃醋么?”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只好自我解嘲说姐姐会喜欢那样的小气男人么。小红表姐笑了,说我同小时候一样,一切以自我为主。我听的出来她是在间接批评我,不过她的批评我历来欣然接受,因为她是为我好。
我要亲自做饭,炫耀做饭的手艺。表妹免不了时不时地帮衬一下,小红表姐则在一旁笑脸观望,更多的时候她在翻着我常看的那些书籍,顺便也看一下我写的东西。她忽然问我,那些山歌是我写么,我告诉她只有一张是的。小红表姐将我写的山歌与杨雨的比较一番,然后要我将心思放在该用的地方。显然,类似于山歌这样的东西根本不入小红表姐的法眼,她建议我多看名著和写作技巧方面的书。
吃饭时小红表姐问我菜是怎么来的,我说蔬菜不用买,大妈送来的都吃不完。其他东西村里人去赶集时顺便捎带。米和油姐夫按时会送过来。
小红表姐笑子过的挺舒服,我得意的说还凑合。表妹说太舒服了不好,吃饱饭莫事做,哥呀妹呀,胡思乱想。我知道她指的是山歌,解释说那是写着玩的。
说到山歌我提起了杨雨,用一种嘲弄地口吻说,一个土包子还以为自己是林青霞呢,牛的不得了,连玩笑都开不得。表妹格格笑,说我准是让人家骂了,心里不平衡。
“骂我?”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红表姐微微一笑,“你呀你,什么都长大了,就是心还像个孩子。”
我立即强调说我二十岁了,小红表姐笑了,说我的思想和精神,思维和能力远远超过了二十岁,我的心却仍然是一颗童心。不过她话锋一转,又说也许这是好事,童心令人充满活力,充满好奇,充满想象力。
也许是学历和文化修养的关系,小红表姐比我大三四岁,说话却极富哲理,好似我的上一代人。不过现在想来或许她生来是做老师的料。那时我之所以对她心存敬畏,言听计从,大概正是源于她的理性和严谨。正是这种理性和严谨,多了一位优秀教师,少了一位富有创造性的才女。依我看来小红表姐的才情,智商远在我之上。我却始终不明白她怎么就做了老师呢?现在我终于懂了,正如她当年说的那样“心与童心”使然,她缺少一颗天真的童心。
下午大娘大妈挽留小红表姐与表妹住两天,姐妹俩婉言谢绝了。她们说明天要上班,晚上回去要准备一些东西。
大娘临走时,小红表姐问她四表哥在家么,大娘说他能到哪里去,闲的很。小红表姐说想坐船四处看看,要四表哥撑船到码头等我们。
四表哥是大娘的小儿子,也是我堂兄。用老实巴交到极致来形容他一点不为过。他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快四十岁的人了,依然单身。说了好多门亲事,女方都嫌他太老实太窝囊不了了之。
我们到了船上,四哥问我们去哪里,小红表姐说随便。四哥干脆坐在船头,任由小船顺流而下。
小红表姐望着沿岸景色问我对家乡的感觉如何,我抬头四处看了几眼由衷的说“很美”。我在城里的时候梦里常见到。
小红表姐笑了,问我喜欢吗。我想了想,说谈不上喜欢。家乡的一草一木已经刻在脑子里,想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像看电影一样清晰。
小红表姐嫣然一笑,同表妹说你表哥有点灵气吧。表妹冲我做了一个丑脸,笑着说看起来好像不傻。
小红表姐的手在水里轻轻拨了几下,然后问我空军梦还做吗,我笑了,说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红表姐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又问我想没想过将来做什么。这个问题令我很尴尬,因为我一直不知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表姐见我不吭声,笑着说她觉得有几种事比较适合我。我要她讲来听听。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说美术、书法、写作。
“我?”我指着自己摇了摇头说,这是知识分子的事,我那点墨水,还不够画只乌鸦呢。
“小妹你听听,你表哥这句话,你想的出来吗?”小红表姐笑着问表妹。
表妹娇嗔地看了姐姐一眼,反问她“你做么子不和他比一比呢?”姐妹俩说着便笑起来。我要她们别拿我开心了。
我们这里有说有笑甚是热闹,四哥却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船头。我叫他过来坐,他冲我憨憨一笑,要我不用管他。
那天表姐对我说,美术和书法练习起来很枯燥,不适合像我这样感性的人。如果我有兴趣不妨朝写作方面试一试。她说没准能搞出点名堂。
小红表姐这句话真是害了我。让我走进了一条漫长的旮旯胡同,转来绕去怎么也走不出来。她当时如何想的我不得而知,不过我的美好青春就这样浪费在白纸上,其中滋味他人岂能体会?我却从未对表姐有过丝毫不满,因为她指引我推开了文字那扇门。至于能不能走进去,走多远,不是表姐能够左右的。所以我对她充满感激。
28
杨雨依旧每天在河里放鸭子。鸭子越来越大,鸭群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二三十只下蛋的鸭子。我常看到杨雨提着竹篮在岛上捡鸭蛋的身影。
姐夫按我的要求外出进货时带回一身泳衣。我游泳时顺便带着大木盆子扯水草回来给大妈喂猪。
有一次我游泳时远远看到杨雨撑船过来,便游了过去。接近目标时我忽然在水里胡乱扑腾起来,大喊救命。
杨雨瞬间而至,将撑船的竹竿送到我面前,大声要我抓住它。我佯做不会游泳的样子乱扑腾,大喊大叫。在她叫喊催促声中我终于抓住了竹竿。她顺势将我拽过去,要我抓住船舷,然后伸出双手拉我上船。
小船摇摆不定,加上我有意为难,杨雨用尽全力没有将我拉上船。我趁她不备瞅准机会,猛地一下将她拖入水里,随即我慢慢沉入水底。杨雨紧随而来,快速游到我身后。她抓住我衣领口,双脚用力摆动奋力浮向水面。
我们几乎同出水面,杨雨大声叫我莫怕,莫乱动。然后拖着我向小船游过去。我怕露出破绽,佯装惊魂未定的样子任她摆布。她双手托着我,要我抓住船舷。她说数到一二三,我要用力往船上爬。只听她口里念到“一二三!”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我托到船上。我躺在船上一动不动,装着大口喘气的样子。杨雨咳嗽了几声,湿漉漉地爬上船。她来到我面前问我呛着没有,我心虚的说没事。我看到她衣服往下流水,头发粘连成一绺一绺的滴着水珠,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不免有些内疚。
杨雨背过身去拧着衣角上的水,说“莫会水做么子要下水?莫想活哩!”
我撒谎说太热了,想凉快凉快。杨雨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城里人聪明的很,做么子干傻事哩!”我笑了笑,说我是很傻的城里人,要不怎么会来农村。
杨雨一听,笑了。她送我回码头。我距离码头不远的时候,忽然说我很傻,却知道她是个好姑娘。说完,“扑腾”一下跳进水里,迅速潜入水底。等我在码头探出头时,看到杨雨正四处急切观望。我大声冲她喊一声“在这呐!”
杨雨惊愕看着我,突然喊道“段元基!你是个坏家伙!”话音刚落,小船已经冲出好远。
我坐在码头上,一连问自己数次,我坏么?
第二天我看到杨雨,立即游过去。她见了我没容我开口,抢先嚷道“往后莫理你哩,你忒坏哩!”
我笑着说没有我这种坏人,显不出她这种好人来呀。杨雨举起竹竿朝我打来,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竹竿从头上落下来。只听“咚”地一声,竹竿落在我的身旁,水溅得老高,即而纷纷落下,泼在我脸上。我擦了一下脸,笑着要她再打一下。
杨雨瞪了我一眼,说懒得理我,撑船离去。
一日我看到杨雨在岛上捡完了鸭蛋要撑船回家,潜水过去忽地浮出水面,冲她大喊一声“你好!”
她看了看我,竹竿往水里用力一戳,小船一下蹿出好远。我说她斗笠掉了,趁她回头观看的瞬间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追上她。我抓着船舷冲她笑。她很不高兴,说没时间陪我疯。我笑。她要我撒手,我不。她高高举起竹竿做出打人的架势。我笑着说,她是好人,好人不打人的。她看着我,慢慢放下竹竿,说我脸皮厚的很。我笑,说偶尔因人而异。
她“哼”地一声冷笑,撑船便走。
我抓住船舷,身体吊在水里,随船漂浮。
“树上夏桃蜜又甜?/莫栽树呀莫要捡/想呷蜜桃要栽树哟/莫栽树的看花眼”。杨雨无视我的存在,一边划着船儿一边随心所欲唱起山歌“石榴好呷树难栽?/播下种子砌围台/年年月月要施肥哟/红芯蜜糖自然来”。
我见沿岸竹林缓缓在眼前掠过,忽然来了兴致,也大声唱了几句“竹子密?根连根/不分高矮一条心/有粗有细莫要怪哟/聚在一起是缘分”。
杨雨立即唱道“竹子密?竹叶青/有好有差不同根/有的用来做柴火哟/有的用来做花盆”。我马上接过来“做柴火的为百姓?/做花盆的为美人/物尽其材各不同哟/杨雨好坏分不清”。
杨雨停了下来,娇嗔地看着我。我调皮冲她笑。她忽然将竹竿朝我甩过来,我急忙喊“好姐姐饶命啊!”
不料她将竹竿绕了一圈,甩回到船头,一下自插进船头的洞里,直入水中,将船牢牢固定在原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这时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小声说“你好磨人哦”。我看着她,笑,不吭声。
她转过脸去,将手伸向我。我故作不知,只是笑。她回过头,望着我说“还不上来,想累死么?”说完双手伸向我。
我笑,说我才不怕呢,有好人救我。
她拍了一下我的头“油腔滑调!”
我在她的帮助下爬到船上,想开口谢她,却见她回到船头,挥竿启航了。这时我才发现离村里的码头好远好远了,若是游回去累不死才怪呢。
杨雨一路沉默不语,我要她别生气了。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向村里码头驶去。我上岸后她从竹篮里取出十几个鸭蛋送到岸上,放到我身边。我说太少了,她一愣,我说要全部。她一声冷笑,一脚踢进水里,水花溅了我一身。她笑着跳到船上飞驰而去。那一瞬间我觉得杨雨好可爱。
也许“好女不经懒汉磨”。杨雨虽然没说不生气了,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我看的出来,她不仅气消了还对我渐渐有了好感。
有一天我同杨雨放鸭子时,她说向我请教一个问题。我问她什么事,她欲言又止。过了几天,她很无奈地说,姨娘总是上门逼亲,她该怎么办。
杨雨的父母与姨娘家很早以前曾有过约定,她与姨娘家表哥小时候订了口头亲,虽然没正式下过聘礼,双方大人却对此一直认可。杨雨母亲去世后,姨娘多次上门提亲,父亲考虑杨雨还在念书将此事拖延下来。父亲现在身体不好,姨娘乘机又来提亲,还说婚事可以给杨雨的父亲冲冲喜。
我提醒杨雨近亲是不能结婚的。她说早对姨娘说过好多遍了,姨娘听不进去反说她想赖婚,现在父亲也逼她尽快结婚。
“你们城里人不是聪明么?你讲讲,有么子好办法。”杨雨问我。
“我?”我一时语塞,没了主意。
杨雨不无伤感的说,其实父亲也是为她好。我嘴角一撇,说哪有父亲将女儿往火坑里推的。她瞥了我一眼,冷言道“你懂么子?”“我?”我顿时愣住了。她看了我一眼,说父亲快不行了,希望临走前看到她出嫁才放心。
我问她父亲怎么了,杨雨没吱声,渐渐眼睛湿润了。她意识到有些失态立即擦了擦眼睛,然后说父亲得了直肠癌,没多少日子了。我顿时不知所措。她埋怨我“还以为你真聪明哩,跟我一样傻。”我,哑口无言。
我回到家想了很久,依然无计可施。第二天我见到杨雨时建议她出去躲一段日子。她说曾这样想法,可是父亲离不开人照顾。我问她有什么想法,她摇摇头,说听天由命吧。我听了,不由得一阵心酸。我想了半晌,笑着说不如答应算了。
杨雨斥责我脑壳有问题,我说哄他们玩玩嘛,要他们先高兴,高兴。她见我嬉皮笑脸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有办法了。
我建议她先答应订婚,明年再结婚。她“叱”地一声,说能拖到明年还问我做么子。
我卖起关子,笑而不语。杨雨一生气“莫讲算哩!”
我玩了一把深沉,说办法不是没有,不知道行不行。她要我讲出来听听。我要她找算命先生批八字,对父亲讲八字上说她今年不宜结婚,结婚克父母。
杨雨乜斜了我一眼“讲出来哪个信哩!”我笑了。她一见我笑,气得不理我。我咳嗽一下,郑重其事地问她,这话算命先生说出来有没有人信呢。
杨雨思忖片刻,要我讲下去。我问她附近哪个算命先生最有名,她想了想说,马坪乡有一个老算命先生很有名,迷信的人都到那里去问卦算命。
我嘿嘿一笑,要她与姨娘到马坪乡去找那位算命先生批八字算命。说完,我一脸怪谲地看着她。杨雨略一沉吟,忽地笑了。她指着我,笑吟吟地说,我是她见过最坏的家伙。我强烈抗议,都是她逼的。
几天后杨雨见了我兴奋地说“你的阴谋诡计得逞哩!”我笑着向她要奖赏,她指着篮子里鸭蛋,说要多少拿多少。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说早知如此,才不出这样损人的妙计呢。她笑,说表哥知道了要寻我拼命的。我说她表哥谢我才对,这样的婆娘不要也好。杨雨狠狠掐了我一把,疼得我直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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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不久杨雨的父亲撒手人寰。我再次见到杨雨时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极为憔悴,消瘦,没有一点活力,衣袖上还戴着黑纱。
我想说几句好听的话逗她开心,一见她精神状态极为颓废,立即取消了这种念头。
不料杨雨却问我为何不讲话,我说此处无声胜有声。她勉强笑了一下,要我想什么说什么,她想听。我笑。她问我有什么好笑的,我说,见了她,就想笑。她说我会哄人,我大呼冤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她淡然一笑。
我料定她姨娘又上门逼亲了,于是提醒她以前投鼠忌器,现在没必要了。
杨雨说姨娘要她马上结婚,要不马上退彩礼。我气愤地骂她姨娘不是东西,乘人之危。她告诉我现在村里人也在背地里骂她没良心,忘恩负义。人人都在笑话她。
我劝她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她长叹一声,说没那么简单,为了给父亲治病、办丧事,订婚的聘礼早用光了。按他们这里规矩,退婚彩礼是要加倍的。
“这是啥破规矩?”我不禁发了句牢骚。
她说我是城里人可以不理会这些,可是她以后还见不见人哩。我说人活着不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开心比什么都好。她一声苦笑,说我站着讲话腰不疼。
我嘿嘿一笑,说我一直是坐着的。她不禁笑了,然后问我遇上这种事怎么办。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走呗!离他们远远地。等有钱再还给他们不就完了。”杨雨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良久不语。
我们再见面时,杨雨说我的办法是坏了点,看来也只能那样了。
我此后再没见过杨雨,听说她失踪了。我为她庆幸的同时不免有些怅然若失。虽然她走了,她的音容笑貌,清脆歌声,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30
姐夫突然而至,一进门兴冲冲地说双喜盈门。我问他是不是姐姐工作调动已办好,他不住地点头,然后笑的合不拢口,说他做“爹”了。我一听自己做舅舅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是高兴呢还是酸涩,似乎身不由己又被人往前推了一步。
最高兴的是大妈,逢人便讲她做客婆(外婆)。姐夫要我做好回城准备。我到姑姑家住了两天,临走前她哭的好伤心,我笑着安慰她。她免不了叮咛嘱咐一番。大妈更是哭成了泪人,说她老了,很难再见到我。我要她放心,许诺一定回去看她。
小红表姐在邵阳车站等我。她送给我一本书,说找了好多家书店才买到。那是一本写作技巧方面的书《文学知识描写》。这本书对我的影响很大。我看了这本书以后,懂得了一点写作方面的知识,并且从中阅读到许多名篇佳作的经典片断,为我以后写东西起到很好的借鉴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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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的地方总会带走一些尘埃,水流过的地方总会落下一些痕迹。失去也罢,拥有也罢,生命流向中所有的苦痛与快乐,犹如匆匆不速之客稍作停留之后,一切又归于平淡归于真实。生命就是一个这样简单的过程;没有永远的苦痛,没有永远的快乐,更没有永恒的沉寂。只要努力了一切是那样坦然。
我不再羡慕窗外蝴蝶与空中小鸟,因为我知道窗外的世界不但广阔而且精彩,所有的精彩都源于芸芸众生对生命的热爱与**。
姐姐如愿以偿地调回了老家,哥哥如愿以偿地办理了留薪留职在外地找到一份新工作。母亲如愿以偿地提前退休又可以做一份挣钱的活儿。而我呢,终于如愿以偿地走出家门融入了社会。我在外面开了一家小书店。虽然生意一般却忙的有滋有味,不亦乐乎。
书店左边是发廊,右边是饭馆,由于邻里和睦,关系相处的很融洽。
发廊的主人姓张,回族人。我叫她张大姐。她看到我做饭不太方便有空便过来帮忙,偶尔还与我在一只碗里抢饭吃呢。用她丈夫的话说和小段在一起没那么多忌讳。
右边饭馆的老爷子有空一定找我下棋赌饭局。即便输的一塌糊涂绝不抵赖。其实老人家是换一种方式要我过去吃饭。
虽然处处得到人们的关爱与理解,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心里的感觉好似卫星偏离了轨道,距离想去的地方似乎愈来愈远。                                                                 
陈挺是书店里的常客,那时还是高中学生。他经常在书店里看书,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拿回去看,他说父母不让看课外书。他看上去又瘦又小 ,一点不像十七岁的人。我开玩笑说没想到他还是浓缩的精华。他也笑了,说我以貌取人。我见他是学生不再收他看书的费用。他也投桃报李,有人租书时帮着忙活。他很干净,每次来书店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不知不觉中又一个“小海”来到我的身边。
陈挺一次到书店看书时带了一份当地报纸。我无意中扫了两眼,上面一则广告引起我的兴趣:当地的青年文艺讲习所正向社会招收学员。
我问陈挺“青年文艺讲习所”是什么地方,他一看地址,说明天放学顺路去看看。
陈挺第二天告诉我“青年文艺讲习所”是文学爱好者学习的场所。
我精神为之一振,说真没想到鹤岗还有个这样的地方。他问我是不是想去,我有些顾虑,开玩笑说不知道人家收不收啊。他说会收的。说完,从书包里取出一张表格要我填上。填学历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地填上小学。陈挺显得一脸严肃,问我这样能行吗,我笑着说,总不能滥竽充数吧。他说现在假的多真的少,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看着不起眼,心里精明的很。
我到青年文艺讲习所报到那天感到自己矮了一大截。来学习的人大多是基层单位的文艺骨干,最低的学历都是高中,我噤若寒蝉。心里纳闷,老师怎么会收下我这样的学生?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夹着尾巴做人吧,好好向人家学习。好在一个星期只有两天课,安排在周六周日的上午。每天只有四节课。我是残疾人学费减半,每月只交20元费用。
我上课的日子正巧陈挺放假,他主动到书店帮我照看。隔壁饭馆的女儿亚华当时复读高三。她嫌饭馆太吵,常到书店来写作业,顺便也帮帮忙。
我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驾驶残疾人摩托车出去。每次去上课要打车到讲习所,然后给司机双份费用,人家才能准时去讲习所接我。很多同学见我车接车送,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们那里知道我身不由己,打肿脸充胖子。
第二个星期上课时我就犯了一个“美丽”错误。老师讲李白名篇“将进酒”时,“将qiang”字念成了“将jiang”。我居然傻呼呼地举手向老师示意他念错了。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同学的目光纷纷转向我。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真傻。从同学的目光与表情中我看的出来很多人知道老师念错了,却没有人像我这样不知深浅地说了出来。那种氛围令我异常难堪,脸上一阵红一阵热,几近窒息。
老师很大度,不但没生气反而说“元基同学这种认真的学习态度很好。他帮老师纠正了一个错读了大半辈子的字,我谢谢他!”说完,老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了几声附和掌声。
老师当时的心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是他能说出那番话来的确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台阶,使我得到了些许安慰,令我不禁肃然起敬。
也许歪打正着,或许人的潜意识里都有求真的愿望,无意中我触及到了这个愿望的开关,顿时这扇心理禁忌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于是开始有人从这条缝里挤出来,向我伸出理解之手,友谊之手。讲习所里“文人相轻”的氛围渐渐变的淡薄起来,同学之间不再为“面子”学习。毋庸置疑,老师为营造这样的学习环境树立了良好形象,所以我一直对他心存敬意。
过了一个月老师要每名同学写一篇习作上交。类似于学校里的单元测试。我以杨雨为线索虚构了一篇散文“相思叶”。想不到这篇虚构的“相思叶”被老师当作范文,要朗读好的学员在讲台上朗读。既然老师说好,同学们自然捧场。每到精彩处,老师适时点评一下,台上台下掌声不断。我人气陡增,一时成了讲习所里红人,并且赢得了一颗姑娘的心。
我发现忽然之间同学们对我的态度明显改变,有人还送我一个绰号“文狐”。他们说我很狡猾,在习作的结尾将竹叶烧掉留下无据可查的悬念。其实我根本没那么想,当时只想留下一个浪漫的结尾。不料同学们曲解了原意,我懒得解释,只好由他们去吧。
万东泉同学家住我书店附近。他主动与我同座男生调换座位和我同桌。他是建筑行业基层宣传干事,由于顺路他骑自行车主动承担了我上学放学的接送任务。因此我省去了许多额外费用。我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同学们听说我开书店,纷纷到书店看我,免不了借书回去看。有一次亚华怯怯地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我讲,我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她说来听听。
她腼腆地看着我,声音像蚊嗡似的说,我们文学班的同学有人借书不给钱,有人一拿就是好几本。每天有二十本书在外面,这样会赔钱的。
陈挺多次提到此事我没往心里去,这话从亚华口里说出来,使我认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亚华见我不吭声又说“孟姐说你好面子,做买卖不能这样。”
我问她谁是孟姐,亚华诧异地看着我说,还大才子呢,连自己的同学都不知道。“同学?”我嘟囔了一句,然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问是不是孟香,她点点头。
“她到这里?”我将信将疑地嘀咕道,不大可能啊。
孟香是班里一位女生,坐在我后面。她与亚华的性格类似,平时沉默寡言,即便同桌女生也很少交谈。她从不记笔记,不回答问题,更不用说提问了。老师没少数落她,可是每次向她提问时,她依然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直到老师要她坐下了事。她来书店确实出乎我意料。
亚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我,问我以后同学拿书时怎么办。我笑着的说,都是同学能怎么办,只要看完后送回来由他们去吧。
陈挺与亚华却自作主张地按标准费用向来借书的同学开始收费。亚华后来告诉我,孟香说我为面子什么都不顾。如此看来,陈挺与亚华是在孟香的怂恿和鼓动下这样做的。此后来书店借书的同学渐渐少了,有些人还疏远了我。对我而言这不是坏事,至少利益得到了保障。
老师生日那天班长组织同学给老师过生日,我一再声明不会喝酒,有些同学好似事先串通好了不肯放过我。他们看到万东泉为我说话,一齐起哄要他替我喝酒,弄的我们好难堪。
孟香从女生桌搬了只凳子过来,坐到我旁边。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冷言道“不会喝酒,像个人似的坐这干吗?一边去!”
我心里一怔,好在马上反应过来,立即心领神会的冲众人笑了笑,一句“失陪了”,挪着凳子溜之大吉。有人说我不实在,不够交情,有人说我不够意思,有人甚至笑话我不是男人。我心里话:少来这套。
从此以后我特别留意孟香。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以最美的诗,送给我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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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与孟香前后座的地理位置成全了我们接触的机会。我不但找机会与她搭话,还时不时地回头看她几眼,乘机仔细观看她脸部的细致轮廓:她眼睛又大又亮,两个酒窝儿时隐时现,笑起来妩媚动人。
她起初很拘谨,看到我回头望她便慌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有时候我频繁的回头观看令她不知所措,急的紧咬上唇求救似的左右环顾,往往同桌女生过来给她解围,冲我小声呵斥,说我瞪着一双绿眼,小心眼珠子喷出来。
为此还差点闹出笑话。有一次我如何看她,她便如何看我。我情急之下干脆睁大双眼,直直盯着她看。她不仅没有退却反而针锋相对地如法炮制。那情形像极了武侠小说里两位武林高手,比拼内力,仿佛谁稍有松懈疏忽,胜负立判。
突然,同学们哄堂大笑。我不禁一惊,下意识朝讲台看去,只见黑板上写着五个大字:元基看什么?后面的问号,大的很夸张。老师正严厉看着我。
我脸上一热,慌乱中不假思索地谎称:孟香头发上有只小蜘蛛。老师犹豫了一下叫孟香的同桌起来,问她有没有这回事。多亏女生替我圆谎,才侥幸蒙混过关。
当时港台片盛行,很多人受到片里人物影响喜欢戴墨镜,认为那是一种时尚。我由此得到启发,每次去上课时带一副墨镜,到了课堂将墨镜双腿打开,镜面朝后,横放在桌上。这样既不用回头观看,又观察到孟香的一举一动。
孟香很快识破我的意图,经常冲着镜面伸舌头做鬼脸。一次她正在伸舌头,我忽然回过头去逮个正着。她一惊,脸忽地红了,慌慌张张低下头。
我渐渐对她产生了极度好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一次我想她,打车到她工作的地方,只等她下班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孟香坐在教室里翻着三毛的一本书。我见教室里人不多乘机同她搭讪,问她看什么书。她合上书扫了周围一眼,小声问我昨天是不是去了党校路。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通红,慌乱地搪塞几句。
她“哦”地一声,说也许看错了,说完“扑哧”一笑。
我问她笑什么,她笑而不答。稍顷,眼珠儿一转,说我叶公好龙。
我那时刚走上社会不久,满脑子天真。由于我的处事方式过于直接与率真,免不了做出一些傻事。我追孟香的事在讲习所里传的沸沸扬扬,很快传到老师那里。我害怕老师过问此事,一直忐忑不安。
孟香好似看出我的心思,不但在课堂上主动接近我而且经常到书店看我。每次到书店后不是收拾屋子,就是整理书籍,我见她镇定自若,心里渐渐塌实起来。
孟香与亚华很谈的来,原本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凑到一起便有说有笑,真是应了那句话“物以类聚”。
一次孟香问我喜欢什么书,亚华说我喜欢《茶花女》。孟香“啊”了一声,笑话我竟然喜欢妓女。
我大呼冤枉,一再解释喜欢这本书的诸多理由。孟香眼珠儿骨碌一转,唇齿间,只吐出两个字“狡辩”。亚华在旁边嬉笑。
还有一次孟香收拾屋子看到抽屉里一摞子的《青年作家》与几本外国小说,问我为什么不看看唐诗宋词之类的书。我犹豫片刻,只好实情相告,看这些东西需要查字典,累脑子又看不太懂。
她大眼珠儿转来转去,好像寻思什么。过了少许,她走到我面前说诗词看起来难,用心学很容易的。
我乘机请她教我,她踌躇起来。我以为她卖关子,佯作满不在乎地说,她不教我是件好事,省得我受累。
她格格笑,说我榆木疙瘩脑子,还会拐弯抹角用激将法。我开玩笑说教会我,她不会吃亏的。她问我有什么好处,我嘿嘿一笑,说可以给她写情诗。
她一怔、眼珠儿转来转去看着我,语气乖觉地说写给别的女孩吧。我为表明心迹,又是许愿又是发誓。她伸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我胡说八道。
孟香讲解唐诗宋词头头是道、如数家珍。写出来的诗却意境全无,不堪入目。我有时取笑她,说一肚子的金子,只能当煤炭用。
她反而笑着说,煤炭可以将我炼制成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有什么不好。我提醒她钻石不是炼出来的,她大眼一瞪,反驳道,她说是就是,不是也是。这种率真的天性令我如沐春风。
她要我背诵的第一首诗是“春江花月夜”。我一连四五天背不下来,她急的手忙脚乱冲我嚷“你咋那么笨呢!”
有时她指着我说“纵然生的好皮囊,原来腹内草莽”。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抬举我,以身体条件而论,“好皮囊”三个字,我岂敢领受。
孟香及时改变了方法,从一些通俗易懂的现代诗入手,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她要我看的第一本诗集是《七里香》,然后慢慢转到古典诗词。时至今日,记忆里那些诗词还是当年在她指点下储存下来的。
那年夏天文化局主办青年诗歌创作、朗诵大奖赛。老师要我们踊跃报名参赛。学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大奖唾手可得。我看到大家情绪如此热情高涨,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我一直认为诗人是需要灵感和才情的。我在这方面没有感觉,所以从来不写诗,更没想过参加比赛了。
我嘴上说不参加比赛,暗地里却将心思放在写诗上。其实我只想证明给孟香看,我行。
我将写好的诗给孟香看,她看了直摇头。于是我当即决定不参加比赛。她点点头,笑着宽慰我,刚接触诗词没必要滥竽充数。我得到她的理解与认同比得到大奖还高兴。
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问我参赛稿为什么还没交上去。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想参加比赛。老师问为什么,我坦言不会写诗。老师略一寻思,要我赶快写一份交上去。
我还没来得及表态,孟香已经率先问道“不是说自愿参赛吗?”
她此言一出,所有目光“唰”地转向她。课堂里顿时窃窃私语地议论开来。
老师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面色严峻地在黑板上写教程提纲。放学后老师点名要孟香留下。孟香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座位,我心领神会朝后一仰头,她小声说没事。
放学后我与万东泉在学校附近等了半个小时,孟香才心事重重地走出来。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讳莫如深地笑了。
老师那次找她谈话的内容她一直守口如瓶,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谈什么,但是一定与我有关。
我们回到书店隔壁发廊在播放流行音乐,孟香一边给我洗衣服一边跟着音乐哼唱着。她忽然问我喜欢什么歌曲,我想了半天想起了那时很流行的“小小鸟”。她笑了,说小鸟都是有翅膀的。我说我也有的。她问我在那里,我一笑,说是她。
她一愣、问我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我刚要说话,她打断我,要我听歌。她说接下来那首歌,她最喜欢了。
孟香离开后我去隔壁问那首歌的名字,张大姐说那首歌是“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在老师督促下,极不情愿交上了参赛稿。老师看过后放到一边,然后要我按照他拟好的题目重写一份。
孟香得知此事开玩笑说,我要一鸣惊人喽。
我笑她是巫婆,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她说,天机不可泄漏。
那次诗歌大奖赛我真的获奖了,还是二等奖。我惊喜之余,不敢相信是真的。不过当我看到自己获奖作品时恍然大悟,原来我的获奖作品并不是原创参赛稿。我怀疑是评委老师弄错了。
我将此事告诉孟香,她淡然一笑,说正常。我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于是向她请教其中的原因。她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讲习所的参赛稿大多搀杂了水分。
我开始不相信,仔细一想又觉得极有可能。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疑会发生这种事情。毕竟这是面向全市的大奖赛,那么多青年才俊参加比赛。一旦出现舞弊现象,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想问问其他的获奖者证实一下。
孟香一听,狠狠掐我,疼的我直咧嘴。她郑重其事地告诫我千万不要问别人,我问为什么。她原地跳起来,指着我气的说不出话来。我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她冲我嚷,说谁做犯忌的事要倒霉的。我见她生气了立刻老实起来,拍着胸膛向她保证不再提这件事。
那次大奖赛我们讲习所几乎囊括了所有的重要奖项,正如孟香说的那样,讲习所的参赛稿大多有水分。我因此心存芥蒂,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像小偷拿了别人的东西。孟香劝我想开些,她说现在很多事情都这样,她们单位评职称考试,人人带着答案进场照抄就行了。
诗歌大赛过后同学们好似换了一茬人,虽然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笑容,关系却微妙起来。获奖的扬眉吐气,没获奖的垂头丧气。特等奖得主是一位女生,她参赛的东西我见过,比我好不到那里去。而另一女生的参赛作品“达子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居然没有入选优秀奖。我经过细心打探方知此事来龙去脉。特等奖得主是领导女儿,其中蹊跷由此可见一斑。
获奖短暂的高兴过后,我没有一点上学时获奖的那种兴奋、喜悦、惬意与自豪的心情。仿佛硬生生地喝了一瓶醋,唇齿间酸溜溜地,浑身透着一股子酸味。由于我的心不在焉,颁奖那天居然将老师事先给我准备好的获奖感言忘了个一干二净。情急之下,只好连声说:谢谢领导,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说完,向主席台深深地一鞠躬。
有一次我开玩笑对特等奖得主说,她获得特等奖,“达子香”该给个一等奖啊。我没想到一句玩笑话,招徕了许多是非,孟香首当其冲成了众矢之的,最后导致上演了一出“美人醉酒”的好戏。
那位女生身份特殊人又漂亮,在讲习所里一呼百应,是很多人巴结讨好的对象。她对我的反感引起了连锁反应,很多人对我疏远起来,孟香更成为众女生嘲弄、讥讽的笑柄,流言蜚语像苍蝇似的围绕她飞来飞去。孟香对此不屑一顾,并且安慰我,嘴在别人脸上想说什么去说好了,我们不必在意。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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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青年节”讲习所里象征性地搞点活动后到餐厅聚餐。我不会喝酒,不喜欢这种场合想提前回家。孟香劝说我一定要去,她说这是与同学们搞好关系的契机,我只好勉强前往。
用餐时三十多人分为两个大桌。孟香在另一张桌子,目光却始终在关注我。席间,同学们谈笑风生,兴趣盎然。那位特等奖得主更是一反常态,一举一动皆魅力,一颦一笑百媚生。有些男生或许早已“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了。大家正谈的高兴,喝的开心,只见那位女生斟满一杯白酒站起来,笑吟吟对我说,人人开怀畅饮,把酒言欢,我好像郁郁寡欢,她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我嘿嘿一笑,说开不开心不在脸上。她微微一笑,问为什么。我明知她故意刁难,于是不无隐晦地说,表面上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
她格格笑,说既然如此,表面上我不会喝酒,有可能是假的噢。“看来,我应该与你干一杯,人生得意需尽欢嘛!”说完,她笑嘻嘻看着我,双手捧起酒杯举到我面前。
我笑了笑,说酒是穿肠毒药,我怕。她大笑不止,显得肆无忌惮,边笑边阴阳怪气地问我“色可是刮骨钢刀呀,你怎么不怕啊!”随即大笑,引来一片谄媚附和之声。
我哑口无言,一阵热浪涌到脸上。女生见我脸色通红,用挖苦的口吻说,为才子佳人干一杯,表示祝福。
万东泉要替我喝酒,女生瞥了他一眼讥讽地说,学雷锋做好事要分场合,这酒不是什么人都替的了。
女生绵里藏针,气势咄咄逼人,几乎将酒杯举到我嘴边。我又急又恼,如坐针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孟香这时走过来说,她替我总可以吧。说完,她在我身边坐下。女生一愣,目光紧盯着孟香,问她凭什么。
孟香微微一笑,坦然说明摆着的事,还需要解释吗。她将手搭在我肩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孟香笑着接过女生的酒杯,问她如何喝法。女生一顿,说随便。
喝酒的女子我见过,却没有见过如此壮美的!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那种舍我其谁的气概,若非亲眼目睹难以置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孟香吗?仿佛摇身一变换了个人。面对众人的车轮战术她似乎胸有成竹,来者不拒。一轮下来,别人喝一杯她已经喝了大半瓶。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不依不饶,频频向她“敬酒”。
我看到孟香代我受过,不禁又急又恼,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我咬牙切齿,心想:大不了,吐,满地开花;醉,死去活来。
孟香醉醺醺伏在我肩上耳鬓厮磨起来,乘机悄声说她没事,并狠狠掐了我一把。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她冲着我眼珠儿骨碌一转,然后转过身去,舌头不大利落地与众人嬉笑打招呼。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但没醉,而且很清醒。
万东泉与两位女生好心提醒我,孟香醉了,要我劝她停下来。我佯作无奈地说她喜欢逞能,由她去吧。
孟香颇具表演天分,似醉非醉之间,巧用激将法令所有人上当中计。她竟然主动向众人敬酒,她一轮喝两杯,众人喝一杯,使敬酒的人无一例外地喝了三杯白酒。
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场面,连餐厅服务员都瞠目结舌。餐厅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呕吐,有人争吵,有人说疯话,有人甚至慢慢倒在地上。孟香好似醉醺醺地,却依旧谈笑风生。没有喝醉的人则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
孟香紧紧依偎着我,大眼转来转去望着眼前一切。她一直等到那位女生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嘴角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孟香是在两位女生搀扶下走出餐厅的。我担心她上车后出事,恳请两位女生作陪。她们欣然应允,一路上对孟香大加称赞。
孟香一直靠在我肩上沉默不语。她浑身散发着酒气,偶尔笑一笑。
我们回到书店,孟香坚持送走两位女生与万东泉才进屋。她刚进屋便趔趄了一下,摇摇晃晃走向床边。我见她步子凌乱,摇摇欲坠,不免紧张起来,提醒她小心点,没等我话说完,只听“扑通”一声,她栽倒在床上。
我心里“咯噔”一跳,立即挪凳子过去问她伤着没有。她直楞楞看着我不说话。我将枕头摆好要她好好睡一会,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要我陪她。我见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笑着说她醉了,先睡一会醒醒酒。
她嚷,说没醉。她见我不信要背诗给我听,我不想惹她生气只好洗耳恭听。我没想到她将卓文君的数字诗,背诵的一字不差,尤其到“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的最后一句时,我不禁眼睛湿润了。
孟香挣扎着依偎在我怀里,说她好怕。我问她怕什么,她一字一顿,说男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大多数靠不住。我说我是极少数。
她笑了,舌头不大灵活地说我是蝎子屎,独(毒)一份。说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捏着我的鼻子,说我不是最好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乍一听这话很夸张,细一想又不无道理。现实生活中像我这样的人毕竟不多。
我见她眼睛睁不开了,劝她快点歇息。她挣扎说没事,并且文不对题地嚷嚷道,那些人想看我们的笑话,门都没有。说完,握着我的手喃喃嘱咐我一定要争气,不要让人看笑话。
我嘿嘿一笑。她看着我,突然大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没等我做出反应,她猛地扑到床沿伸手拉出床下垃圾筒,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我记不清她那天晚上呕吐了多少次,每次吐过后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挣扎着倒在我身上,表情痛苦不堪。我想着这一切因我而起,情不自禁将她搂在怀里。一次她呕吐时我来不及取垃圾筒,情急之下用衣服接住呕吐物。我好几次倒水给她漱口,她有气无力地让我喂她。
半夜时她发烧了,我用凉水给她洗脸降温,将毛巾敷在她的额头。
醉酒的女孩又淘气又可爱!她一会哭一会笑,一会打一会闹,还时不时地唱上两句,并且胡搅蛮缠地要我与她一块疯。无论我如何哄她,依然不肯入睡。
她闹腾了整整一夜,令我疲惫不堪。隔壁发廊和饭馆无一幸免,多次敲墙抗议。天快亮了,她终于醉醺醺睡去。临睡前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怕我跑了似的。
我没看过“贵妃醉酒”,听说那是京剧里一出经典保留曲目。不过,孟香那天夜里的情形比起“贵妃醉酒”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遗憾的是我没有创作戏剧的天分与才情,将一出‘美人醉酒’名段湮没在岁月的尘埃之中。因此常常嗟叹不已。
她醒来已是傍晚。起床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洗衣服的时候,她说头有点痛。我数落她,那样喝酒不头痛才怪了。
她大眼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自知理亏,笑着赞美了她几句。她告诉我,她根本不会喝酒,不过她醉了总比我醉了好。我不服气,争辩了几句。
她一急之下大声问我,如果我喝醉了走路时从凳子上摔下来,受伤怎么办。我顿时无语。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到时候还不是人家伺候你。我深情地望着她,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她见我没动静,问我怎么不嚷嚷了。我说怕了她,不与她一般见识。她妩媚地瞥了我一眼,问我晚上是不是做坏事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笑着说我什么都做就是不会做坏事。她眼珠儿骨碌一转,说我是“呆子”。我傻笑。
孟香的妹妹天黑时神色匆匆来到书店将她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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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香一连数日没去上课也没到书店来。我心里惴惴不安。亚华安慰我不用担心,她说孟姐一定有事情脱不开身。
万东泉见我情绪低落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他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建议我去孟香家看看。我何尝没想过,一想到自己是残疾人,别说去她家,哪怕想一想都紧张的心跳,更别提登门探望了。我不禁一声长叹。
万东泉理解我的苦衷,出主意说找个借口谎称从她家附近路过,顺路到她家看看。我觉得主意不错,立刻付诸实施。
万东泉背我跨进孟香家门的一刹那,我心跳几乎达到极限,差点背过气去。
说来也巧那天是孟香母亲的生日,我们进屋时他们一家人正在包饺子。孟香见到我突然出现,稍显迟疑了一下,立即起身将沙发上报纸扔到一边,要东泉将我放到沙发上。她小声对我说“没事”。
孟香的父母看到我显得很惊讶。孟香一边沏茶一边将我介绍给她父母,两位老人客套地同我寒暄了几句。
孟香的父亲是矿工会主席,写的一手好书法。我与他谈话时非常小心谨慎,惟恐留下不好的印象。老人家慈眉善目,性格开朗,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恰倒好处。他询问了我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后不无惋惜地说,小伙子真是可惜了。孟香的母亲在一旁附和说“小伙子长的多好呀,咋就整成这样呢,白瞎啦!”
孟香格格笑,对父母说“别小看了他,人家可是班里的活宝”。
我见孟香父母态度谦和、热情好客,心里渐渐松弛下来。孟香见我有些拘谨,建议父亲同我下象棋,老人家欣然应允。
我虽然对老人家心存敬畏,不过由于专心下棋还是连赢了两局,眼见第三局形势大好不由得喜上眉梢。
孟香这时拿着纸笔来到我面前,问同学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不解其意,如实回答说不知道。她要我好好想想,并将纸张放到我眼前,问我是不是纸上写的那个号码。我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输’字,下面三个小字,像真的。我恍然大悟,脸“唰”地通红。
孟香的妹妹拎着生日蛋糕回来了,我心里不禁怦怦乱跳。她妹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不决。
孟香接过妹妹手里的蛋糕放到桌上,然后拉着妹妹说,出去买点东西。我看着姐妹俩有说有笑出了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孟香还有一个哥哥当时出差在外地,吃饭时候打来电话给母亲祝寿。
临行前我托万东泉特意出去买了一束康乃馨,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孟香的母亲。老人家非常高兴,说了好多感谢与勉励的话。
孟香的妹妹送我们出去的时候忽然板着面孔说我是小偷,我们都愣了。这时她抓住孟香的手,样子怪怪地冲我一伸舌头,说我偷走了她姐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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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香第二天来到书店,进门便说我是榆木疙瘩。我不明就里傻看着她。她问我下棋的时候干吗不让着点,我狡辩说后来不是让了吗,她说是在她提醒的情况下。我嘿嘿笑了。
“你还笑!”她掐着我的脸,说差点被我气死了。
我们亲热的打闹了一会,我告诉她同学们编写了一出戏剧叫“酒桌事件”,故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