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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体还剩下四分之一时

母亲得知我与孟香的事情嗟叹不已。她懊恼的埋怨我,做么子不早告诉她。母亲说她与父亲可以到外面租房子住,实在要不得,他们还可以回老家的。母亲说我脑壳灌水了“咯样好的妹仔,以后那里找哦!”
我每次听她唠叨便不耐烦地要她闭嘴。母亲见我心情不好,无奈地躲到一边唉声叹气。
小海看到我情绪低落,有空便邀人到我屋里来陪我打麻将,玩扑克,打发无聊时光。每逢周末陈挺来家里看我,偶尔骑自行车带我出去散散心,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是以这种极不喜欢的方式得过且过。
那段时间我害怕黑夜,一闭上眼睛孟香的音容笑貌立即浮现,睡觉时常在梦中惊醒,醒来后满脸汗水,心里怦怦乱跳。一天夜里我在睡梦中被惊醒,醒来后在被窝里吸烟。屋子里烟火缭绕,很像一团飘来飘去的云,我看到孟香漂浮在云雾里,大眼骨碌碌地瞪着我,再一细看,云雾渐渐散去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半夜起来往炉里添煤,见我还没睡觉穿着睡衣进屋来坐到我面前。我没心情理他,要他回屋去睡觉。父亲看着我,没有动弹反而从烟盒里取出一只烟,吸了起来。父亲很少吸烟,呛得不时咳嗽几下。我乜斜了一眼问他有事吗,没事我睡觉了。
父亲看着我,勉强地笑了。我看他好似有话要说,便靠在火墙上看着他 。父亲说我长大了,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叱”地一声,心想,这不是废话么?我又不是弱智。
父亲问我像孟香这样的好姑娘为什么不好好珍惜。我嚷了起来“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要一个女人养着吧!”
父亲还想说什么,我不耐烦的对他说,有闲工夫他还是想想大妈的事情吧。父亲气的说不出话来,起身离去。我们父子俩的对话,就这样不愉快地匆匆结束了。
41
那段日子我如行尸走肉,每天靠搓麻将、打牌消磨时光。那天我正在玩牌,小海匆匆进来告诉我范勇住院了。众人走后我问他范勇住院的原因,他说范勇的右腿截肢了。
“截肢?”我大吃一惊。
事件起因:范勇领一帮人与另一帮人伙拼,被猎枪打中膝盖,手术后被截去右腿。小海说范勇情绪低落,不配合治疗,好几次想自杀。
我“哼”地一声冷笑,然后开始洗脸刮胡子,对着镜子着意打扮一番。小海心领神会,立即出去叫出租车。
我不敢相信生龙活虎,活力十足的小伙子,此时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生气。我看到范勇的母亲面容憔悴,眼睛布满血丝,不由得想起我出车祸时母亲当初的情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与范勇的家人寒暄了几句,落座后与范勇相对无语。我将两只烟放在口里一起点燃,然后将其中一只放到他嘴里。他猛吸了两口,眼泪不禁慢慢流了下来。我抹去他的眼泪,笑着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看着我,忽然缓缓地说道“老大,以后咱俩可以做伴了”。
我笑着说那可不行,除非他那条腿也不要了。众人一惊,觉得这话不合时宜。我笑了笑说,腿是用来走路的,他还有一条腿,与我做伴,比我跑的快,不公平。
范勇没吭声,不过表情有了一丝波动。我这时笑着对他母亲说,大婶,我还饿着肚子呢。他母亲一听,立即张罗身边的人出去买饭。小海也跟着去了。
范勇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此仇一定要报。等他好了以后一定血债血还。“老大、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抓着他。”范勇的话里透着一股冷冷地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我笑了,说江湖上的事我不懂,不过打打杀杀对谁都没有好处。我陪范勇在医院里一起吃了午饭。我临走时对他说“风大吹不动高山,雨大添不满大海。”
我后来又去医院看望范勇几次,并且将《三国演义》送给他,特别提示他好好看看书里第七十七回“玉泉山关公显圣”那一段。据小海说我去看过范勇以后,他心情好了许多,并且还主动与人开玩笑。我听了以后,甚感欣慰。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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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华放假时到家里看我,带来好几本世界名著。并一再感谢我当初对她的鼓励。我说还要谢谢她呢,纠正了我好多大白字。亚华留下学校地址,要我有时间给她写信。她说她写作不太好,请我指点指点。我笑了,心想:我哪有资格指点一名大学生呢。
亚华走后,我随手翻了一下她送来的一本书,发现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写着:
大哥:
你很了不起!我每次遇到困难只要想到你,就有信心克服它。
我听说了你与孟姐的事。你没错,真的。孟姐更没错,我觉得她好伟大哦!这样的女孩子现实生活中太少了,失去挺可惜的。
听说你沉溺赌博,这样不好,既影响健康又耽误正事,许多事情不是逃避可以解脱的。你说呢?大哥!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像一座山,很高很高。即便地陷了,你是离天最近的那个人。
振作起来吧,好大哥!你是我的一面镜子,但愿永远不要破碎。
                                                     华妹
我看完纸条,羞愧不已,倚在火墙上不停地吸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后来觉得头晕脑胀,恶心的想吐。
我以身体不适推脱了牌友,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抽烟便是睡觉。母亲怕出意外经常悄悄到门口窥视。偶尔与父亲大嚷,要他来劝我。父亲每次象征性地看一眼便过去交差。
那段日子我看了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萌发了环球旅行的冲动。我在新闻里看到国外一些公司专门生产制造残疾人专用摩托车,非常渴望拥有一辆这样的摩托车,梦想有朝一日驾驶摩托车驰骋世界各地,写一本“环球旅行见闻”。这种想法曾一度膨胀到难以抑制的地步。
我寻思了很久,鼓足勇气给当时如日中天的“健力宝”公司总裁写了一封求助信,希望他慷慨解囊赞助一辆残疾人摩托车。为了证明决心与勇气,我将诗歌大赛的获奖证书随信一同寄出。回信的结果令我大失所望,除了几句客套话连获奖证书都不见了。好在我对那次获奖并不认同,此事不了了之。
我偶尔想到这件事,觉得那时真的单纯幼稚,天真可爱。经常萌发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并且为了梦想不遗余力。虽然免不了唐吉?柯德似的盲目荒诞,却增加了生活的情趣,催生了前行的动力。
其实生活中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是最糟糕的。我一直觉得许多不着边际的梦想是我快乐元素之一。我快乐,因为我有梦想的翅膀飞翔。
43
春节过后有朋友到家里来看我,他叫陈志宏,比我大几岁,当时是宝泉岭农场一家餐厅的厨师。我们闲聊时听他说那家餐厅旁边是农场的旅店。我询问了旅店的价格,很想去那里住一段日子。他听了我的想法全力支持,开玩笑说下班闲着没事可以与我下棋了。
雪刚刚融化的一个星期天,我在陈挺的陪同下迫不及待地去了宝泉岭。陈志宏见到我,愣了片刻才笑着说,他以为我说着玩的,没想到说来就来了。我说很早以前就想来了,他问为什么,我告诉他,我的父亲母亲是宝泉岭农场的第一批拓荒者,很想来这里来看看。
我们寒暄几句,我想立即四处走走,看看宝泉岭的街景。陈志宏没有到下班的时间,只好找来一辆自行车要陈挺先带我出去逛逛。
宝泉岭街市不大,却干净整洁。一路上放眼望去,错落有致,小巧幽静。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我初来乍到立即喜欢上了这里。
我们在当地人的指引下参观了最有名的“尚志公园”。据说抗联英雄赵尚志牺牲在这里后,人们在烈士牺牲的黑土地上修建了这座公园,为了纪念这位保家卫国的民族英雄。
我们从公园出来,陈挺感慨的说,一个人不在了,还有很多人记得他,他就永远没有消失。我笑着说,理是这个理,可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毕竟凤毛麟角。
我们回到陈志宏处。他已经在旁边的旅店给我安排好了住处。那是旅店的单人单间,每月只需要六十元的住宿费。陈志宏说餐厅老板与旅店的头头是好朋友,我只是象征性的意思一些就可以了。后来我才知道旅店是糖厂的招待所,只有到了秋天四面八方的人来糖厂采购白糖时才忙一阵子。平时住宿的人不多,很多客房闲置在那里无人问津。
陈挺很细心。他问我是否需要打听孟香的下落。我心里隐隐作痛,踌躇了少许,不准他以后再提此事。第二天一大早,陈挺乘车直接回学校了。他临行前说星期天再来看我。
44
旅店只有四五位女服务员轮流值班。陈志宏说她们都是糖厂家属。起初服务员见了我有些害怕,打扫我的房间时相互推委。我笑着向她们要来拖布,自己打扫房间。过了几日她们看到我整天笑呵呵地,大部分时间在屋子里看书,有人开始主动打扫我的房间了。第一个进我房间打扫卫生的叫夏梅。我开玩笑说梅花开在寒冬腊月,夏天没有梅花啊。夏梅看了我一眼,说她不是梅花,是梅花树。她打扫完卫生,告诉我有事叫她一声就行了,我说了声“谢谢”。
陈志宏下班后不是到我房间里找我下棋就是用自行车带我去街市走走,偶尔去录像厅里看武侠片。此前我们关系很一般,没想到在宝泉岭我们却成了无话不说好的朋友。
我来宝泉岭之前母亲委托我去看望一位帮助过她的同乡。陈挺星期天来看我的时候,我们按着母亲留下的地址去寻找那位同乡。我们骑着自行车转悠一上午好不容易找到那户人家,仔细打听过后,人家却说我们找错人了。我与陈挺非常沮丧,心里话:宝泉岭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会找不到呢。
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旅店,夏梅凑巧来房间送开水。她听到我们的谈话,看了纸上的地址后笑了,说那个地址早作废了,现在都换上了新的地址。说来也巧,夏梅不但认识那户人家,与那户人家的女儿还是小学同学。夏梅领着我们总算找到了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听了我的介绍高兴的不得了,相互问好之后女主人说我小时候非常淘气聪明惹人喜爱,大人们喜欢逗我玩耍。女主人与母亲同乡同姓,正是她的撮合父母才走到一起。论辈分我称呼她为姨娘。
姨娘看到我的身体状况不禁埋怨了母亲一通,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将我留下来与她的孩子在一起。她问我的近况,我笑着说想淘气也没那本事了。
夏梅与“表妹”谈起她们小学以后的事情。“表妹”当时中专快毕业了,听陈挺说我平时写点东西,要我教她如何写作文。我委婉谢绝了。我认为在文字面前没有人能够做老师。何况我只读了四年书,做别人老师岂不是误人前程。
主人盛情难却,挽留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们辞行时姨娘多次叮嘱我向父母问好,并说有时间要去城里看看父母。此后逢年过节母亲与姨娘相互间开始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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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里有一间专供服务员使用的单人浴室。旅店里的客人只能到较远的一个大浴池洗浴。夏梅看到我行动不便,经常在她值班的时候要我去她们专用的浴室洗浴,并且将她的洗浴用具借给我用。陈志宏不无羡慕地说我“牛X的人到哪都牛X !”我开玩笑说他砍掉双脚,没准儿还有人给他洗澡呢。
我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习惯。夏梅值班时,我睡醒后房间里一定打扫的干干净净。我有时去洗漱间洗脸刷牙,夏梅看到后会端来温水与垃圾桶,要我在房间里洗漱。等我洗漱完了,她再将脏水弄出去。为此我不知道感谢她多少次。她只是微微一笑。
有一次夏梅给我送来一饭盒饺子,我知道那是她的午饭,只好去旁边的餐厅买了两盘菜回来,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块共进午餐。她非常开心,我问她为什么,她矜持的说我是开心果,与我在一起心情特别舒畅。她哪里知道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孟香的杳无音信令我常作恶梦。
一天我在洗漱间洗衣服,夏梅刚好来换班。她看到后对我说,衣服太多了先浸泡一会才能洗干净。我觉得很有道理,便回房间看书了。
我出来时夏梅将衣服早已洗干净晾到了外面的铁丝架上。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孟香以前经常给我洗衣服,可是我从来不要她洗内裤。我一直认为内裤是个人化的东西,懂事以后连母亲都没有洗过我的内裤,没想到夏梅却破例了。
我在宝泉岭休养一个多月,渐渐从孟香离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陈挺过不久面临高考,我担心他经常往返于路途之间影响学业,准备回到市里重新找点事做。夏梅听说我即将离开,问我为什么不多住些日子。我笑了笑,说现在还不是享福的时候,离退休的日子还早着呢。她又问我还来吗,我踌躇少刻,说有时间一定来。她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46
陈挺来接我的那天夏梅情绪低落。我与陈挺商议晚上到宝泉岭唯一的舞厅去看看。我们大失所望,原来那是农场闲置的员工俱乐部,确切地说更像大会场。舞台上只有几条彩灯与几个音响,既简陋又简单。门票廉价的买不到一包过滤嘴香烟。不过来舞厅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我与陈挺进去后坐到长排椅子上。随着音乐响起,很多年轻人走进舞池翩翩起舞。我非常羡慕眼前动感洒脱的同龄人,于是催促陈挺参与其中。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进舞池。陈挺没有舞伴,一个人跳起了霹雳舞。我看到他与那些成双成对的舞者搅和在一块,显得不伦不类,不禁笑了。
忽然背后有人用双手蒙住我的眼睛,我一愣神,一块奶糖塞到我嘴里。我回头一看,夏梅正冲我笑呢。我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她腼腆说好一会了,我眼里只有美女看不见她。谈笑间,夏梅从后座上站起来越过靠背跳到我旁边座位上,然后打开一瓶饮料递给我。她还带了一些花生和瓜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开玩笑说,有这么好的待遇,天天来多好啊。夏梅矜持说,那样她的工资就泡汤了。我们闲聊了一阵,我要她去舞池陪陈挺跳舞。夏梅说她不会跳舞,还是与我唠嗑好。我问为什么,她想了想,说与我唠嗑心里得劲。
陈挺看到夏梅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两人交谈了几句,陈挺说夏梅太偏心,只买一瓶饮料,夏梅不好意思起来。
陈挺听到慢四舞曲响起,邀请夏梅跳舞。夏梅委婉推脱,我笑着说,机会难得还是跳一曲吧。她看了看我,这才慢慢站起来与陈挺走进舞池。
夏梅跳舞挺不错的。陈挺反而跟不上节拍,几次踩到夏梅的脚。两人下来时还在相互笑着埋怨对方。我看到他们认真的样儿,禁不住乐了。
舞厅散场时夏梅骑着自行车陪着我们一直走到旅店大门口,才掉头回家。
第二天夏梅上班来的很早,一直在我房间里帮忙收拾东西。那天有人在餐厅举办婚礼摆酒席,陈志宏没有时间送我,他与我打了声招呼便回去了。
陈挺背我上车后,夏梅将东西送到车上掉头便下车了。陈挺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往车下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夏梅正向旅店快步走去。陈挺小声告诉我,夏梅哭了。
我将信将疑,说怎么会呢。陈挺埋怨我没肝没肺,说“人家眼泪哗哗地,你还不相信!”
我顿时无语。我一路上想到夏梅的悉心关照,不禁感慨万千,感叹老天为何如此造物弄人?
我再也没有见过夏梅。后来听陈志宏说她结婚了,丈夫是狱警。那次短暂的经历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每每想起来,人性的光芒像夜空的星星,让我看到了美丽,看到了希望,看清了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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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见我回来以后精神面貌焕然一新,高兴的不得了。他们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考虑几天后,告诉他们准备到街面上开一家售烟亭。
当时在街面上找个好地方安放售烟亭,不花钞票走后门,几乎不大可能。我托人找了很多门路无果而终。我无奈之下决定亲自去市容管理局找局长。我要小勇(王叔的儿子)骑车带我去市容管理局,他有些犹豫。我知道他胆小怕事,笑着对他说,大仙好拜,小鬼难缠,见到局长事情就好办了。小勇在我煽动下答应去试试看。一位主管副局长看到我的情况后亲自开车带我到市医院住院部的人行道,特批我在那里安放售烟亭。有人因此开玩笑说,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其实我很清楚,这是占了身体的便宜。
母亲立即到银行取款给我,并且嘱咐说“莫要赔了,咯些钱为你娶婆娘准备的”。我笑着说,花钱的婆娘俺不要。父亲拍着我的肩膀,笑道“臭小子,行!是男人!”我微微一笑说,犬门出虎子嘛。
父亲叹道,世风日下啊,儿子说起老子来了,反了,反了。母亲高兴的说“我的满仔比你强!”
我卖烟的地方,陈挺上学路过那里免不了经常进来坐坐。小勇当时读技校,也顺路常来看我,偶尔还帮我去烟草公司进货。
有一天范勇打车来到售烟亭,我看着他拒绝别人帮忙,拄着双拐从车上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对视片刻,寒暄了几句。范勇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妹妹与男朋友在青岛开了一家饭馆,他要去青岛了。他还说青岛有假肢厂,等有了钱他要接假肢。我向他祝贺同时劝他以后不要与社会上的人来往了。他笑着回答就是有那心也没那本事了。他临走时开玩笑说“老大,你缺恁老多零件都不怕,我怕呀!等我接上假肢,回来还照样背你,信不?”我点点头,笑了。
我望着范勇渐渐远去背影,不禁感慨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愿这是他的另一种重生。范勇果然走向正道,在青岛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还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他给儿子取名范中正,对儿子的期望由此可见一斑。我到北京后,范勇有一次随车到北京送货,还专门带女朋友来看我。由于安装了假肢,他执意要背我一次。虽然我们摔倒了却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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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又是一年。陈挺自费到北京念大学了,常写信来说那里如何好,建议我到北京去。我心想到底还是年纪小,做事说话欠考虑,将他的话没往心里去。
我真不是块做生意的料。熟悉的人赊账,从不拒绝。人家还钱时我往往不记得了。毕竟贪便宜的人少,赊出去的东西大多收回成本。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安下心来看看书或者写点东西,偶尔投投稿,大多石沉大海。仅有的一次回信是好心编辑几句勉励的话,有一句我至今还记得:你的文笔不错,继续努力。就是这句话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很多时间用在了写东西上。
住院部门口有几家卖早点的。其中一家每天早晨从我窗前经过都买一包香烟,我顺便买早点。时间久了渐渐成了惯例。
我有时一边看书一边卖烟,找错钞票时有发生,他们一家人笑话我不识数。他们家的女儿小帆,每次都笑着问我,大哥是做生意呢还是看书呢,这样干还不赔光了。我开玩笑说,都怪这该死的钞票,一张纸,不能吃,不能喝,还得为它受苦受累。小帆是开朗活泼的女孩,她每次经过窗口,笑着向我挥手示意打招呼。
我常熬夜写一些无病呻吟的东西,卖东西的时候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事情时有发生。一次小帆来给父亲买烟,见我睡着了便轻轻敲窗户。我醒了,递烟给她,找钱时将五十元钞票当成二十元的给了她。
小帆在窗外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说,大哥我还要一包。我问为什么?她说又白赚几十块。我顿时清醒过来,重新找钱给她。
她看到我旁边有一本书,笑着问我看啥书呢,我说都是些无聊的书。她说在家里呆着没事,想借本书看。我顺手从床头拿过一本递给她。她谢过后,哼着小曲离开了。
小帆还书那天第一次走进售烟亭。她见床头小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稿纸,顺手翻开来看,还笑着问是不是我写的。我笑着反问,屋子里还有别人吗,她说没有。即而又说,有,还有她呢。说完,格格笑了。
她看到屋里到处布满灰尘主动打扫起来,一边清扫一边似乎心不在焉地问我是不是作家。我“嗯”了一声。她差点跳起来“真的呀!我说嘛,每天三更半夜的还写东西。”
我笑了,解释说每天坐在家里自然是“坐家”了。她“啊”了一声。我笑着问她有卖香烟的作家吗,她迟疑了一下说“体验生活呗”。
我笑着摇摇头,觉得她天真的像白纸。我看她不过十六、七岁,问她为什么不念书。她说太笨,每次考试不及格,总挨骂,不如帮着爸妈做生意。
我们闲聊一会儿,她笑着问我为什么没见过我家里人。我嘿嘿一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事。我们家都是片警,各管一片,谁也不越权。她不禁大笑,指着我说“大哥,真逗!”我也笑了。她笑着问我家里人为什么不照顾我,是不是我不听话。我点头,连连夸她聪明。她一看我不认真,笑眯眯地说,我骗她。我不禁笑了。
一天晚上,小帆又来还书,问我吃饭没有。我看了一下眼座钟,说再等会儿。她笑着问我喜不喜欢看魔术,我一顿,即而问她是不是要变魔术给我看。她问我想看吗,我要她变来瞧瞧。她郑重其事地让我看她的双手,然后说什么都没有吧。我看她双手确实没东西,便点头。
她口里念念有词,双手在空中挥舞几下,突然合击一处,说了声“变”,随后双手慢慢松开了。我看到她手上没东西,禁不住乐了。我笑着说,没想到她会变空气。
她也笑,说这是超级魔术,然后要我向后看。我慢慢回过头,看到床头小桌上放着一个饭盒。
她笑呵呵说,她的魔术还可以吧。
我犹豫了起来。她催促我打开看看。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蒸饺。我伸手抓住一个扔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她笑我吃东西不洗手,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才找出一双筷子吃晚饭。
她问我好吃吗,我连连点头。她又倒杯开水放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我吃过晚饭,连声道谢,要付钱给她。她笑着说,大哥咋恁逗呢,自个家包的,啥钱不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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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早晨,我开门出去卸窗户护板,一股浓郁的艾蒿气味扑鼻而来。我不经意看了一眼,屋子周围零零散散地挂着艾蒿,门楣上还挂着几只彩纸编织的小灯笼,煞是扎眼好看。我不禁笑了。
我一边与过路熟人打招呼一边卸下窗户护板,只见小帆哼着小曲而来。她来到我面前一脸惊讶地说“呀!大哥,咋整来这么多艾蒿呢?上山采青啦!”
我嘿嘿一笑,说也许花仙子经过这里,看到家家户户都挂了艾蒿,怕我忌妒,于是随手撒下一些挂到烟亭上。
小帆笑呵呵说,要出摊了,然后一溜烟朝住院部门口跑去。她家人很快推着出摊小车从后面过来了。与往常一样,她父亲买烟,我要一碗馄饨。不大会,小帆端来热气腾腾的馄饨,并且带了几个粽子与鸡蛋。她放下东西便走,我冲她大声喊,还没给钱呢!她说下次再算吧。
一连半个月,小帆送来馄饨与油条便走,每次同样一句话:下次一起算吧。一日她父亲来烟亭与我闲聊,临走时我将半个月早点费递给他。她父亲一脸茫然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弄错了,我说不是一块算吗,已经半个多月,我快记不清了。她父亲迟疑地收下早点费,出门时嘴里嘟嚷了几句。
我正在吃晚饭,小帆来到烟亭,“扑通”坐到床上,很不高兴地看着我。
我问她怎么了,她噘着嘴说,我出卖她。我一愣,问她此话从何说起。她看着我,说我明知故问。
我恍然大悟,笑着说,她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时间长了,家里人发现帐目不对,不骂她才怪呢。
小帆一声冷笑,说收钱的事归她管,她不说没人知道。我开玩笑说,真是家贼难防呀。小帆埋怨了我几句,说多亏她心眼多,否则差点露馅。我说买东西付钱天经地义,小帆却说,收我的钱,她心里特不得劲。
我说她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她立即反驳,她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姑娘,并且噘着嘴,说我小瞧人。
我嘿嘿笑了。小帆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想笑就笑呗。她这时凑到我面前,要与我订君子协议,然后伸出小手指同我拉勾。
我问她什么君子协议,她说先拉勾,再告诉我。我笑了,说女孩子只能算淑女不能算君子,这个协议没法儿订。她嚷嚷说“妈呀,都啥年代了,你咋还重男轻女呢!”随即一脸严肃地问我拉不拉勾。
我看她认真乖巧的样儿,实在没法说“不”字,只好伸出小手指同她的手指勾在一起。她笑着说,拉勾了不能反悔。
我说,总不能她要命我也给吧,她脸“腾”地红了,说她才没那么傻呢,要我的命,派出所还不抓她去蹲笆篱子(监狱)呀。我笑了,问她君子协议干什么用。
她“嗯”了一声,很单纯地看着我,说以后早点费不能给她家里人只能给她。我问为什么,她思考状地想了一下,说她每月可以多落下一些私房钱。
我愣了、没想到挺简单的姑娘却如此精明。我问她要私房钱干吗,我岂不成了帮凶。她呵呵笑,说已经拉勾了我不能反悔的。我嘿嘿一笑,说她每天匿下一些多省事,干吗那么复杂。她说存在我这里放心,放在家里万一发现了,家里人会埋怨的。我问她要私房钱干吗用,她说想买个小录音机听歌。我差点没乐了,没想到这点小事如此用心良苦。又一想郊区孩子跟城里孩子没法相提并论,于是答应了她。我心想,指望我吃早点几个钱攒一台小录音机至少要等三五个月,农村孩子真不容易。
50
小勇从烟草公司进货回来,刚好看到小帆在屋里扫地,他冲我诡秘地笑了笑。小帆瞪了一眼,问他有啥好笑的。小勇一怔,忙答道“我和二哥笑笑不行啊!”
小帆说小勇不怀好意,小勇狡辩说和我一直都这样,她不信可以问我。小帆噘着嘴,嚷道“你是他弟弟,当然向着你啦。”
我笑着说,他们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妹妹,不能窝里反啊。俩人不吭声了。
小勇是块做生意的好料。他看到路边有人卖香瓜,建议我拉车香瓜放在门口卖。小帆觉得主意不错,附和说正是卖香瓜的好时候。我笑着说,连称杆子都不认识,还卖香瓜呢,不赔得血本无归才怪了。
小勇说他们技校上不上课都一样,他可以过来帮忙。小帆表现更积极,说她白天正好有事做,省得闷得慌。
那时烟亭的生意仅仅勉强维持,若是卖香瓜能挣点钞票总不是坏事。我看到他们一唱一和,劲头十足,不免有些动心了。
他们见我态度暧昧,立即合计如何去做了。我想了想,提议我们合伙做,赚钱大家分。他们一听高兴地蹦了起来,好像天上掉馅饼,唾手可得。
小勇趁热打铁,立即骑车出去打探进瓜渠道与价格。他回来后一说,吓我一跳。原来进一车香瓜需要两千多元。我将能够挪用资金都拿出来还不到一半。小帆说她有办法,说完后跑回家将一本存折拿过来。我看到存折上面有一千多元存款,问她哪来那么多钱。她低着头,期期艾艾说,家里钱一直由她保管。
我摇头说,这可不行,她父母一旦发现麻烦大了。她说父母平时不用钱,用钱时候是她去银行取款,只要我们周转快不会有事的。
我不想惹麻烦,婉言谢绝了她一片好意。她恼了,噘着嘴,说还大男人呢,没一点魄力。我哭笑不得。心里话,一个农村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小帆不悦地看着我,怨气堆满脸上。我见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说“干吧,赔了算我的。”他们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接下来一段日子,我总算体会到颠簸之苦。每天凌晨早早起来坐三轮拖拉机去几十公里远的郊区拉香瓜。拖拉机加足马力跑起来又颠又吵。尤其到了农村土路,更是颠簸的厉害。五脏六腑好似在肚子里跳舞,折腾的我呕吐了好几次。进到瓜地,蚊子“嗡嗡”在面前飞来飞去,叮上一口立刻隆起大疙瘩。后来我们去拉香瓜时,先在身上涂抹风油精。
我们刚开始没有经验,拉一车瓜回来总有很多瓜受到不同程度破损,最后剩下烂香瓜根本卖不出去。向人请教才知道,装车前应在车里铺上厚厚一层蒿草可以起到减震作用,这样拉回来的瓜不会受到损坏。
我每次去拉瓜回来,浑身像散架了似的难受,回到屋里倒头便睡。小勇真是好样的,忙来忙去不知疲倦。小帆每天收摊后立即过来帮忙。
一天晌午,我醒来后看到小勇倚靠着杨树打瞌睡,小帆则孤零零坐在树下望着过往行人,时不时吆喝一句。我不由得一声叹息,然后叫小勇进屋睡一会。他见晌午没什么人,无精打采地进屋休息了。
小帆见我出来,精神为之一振。她笑着说回家看看,刹时没了影儿。为避免家人怀疑,小帆每隔一两个小时急急忙忙回家一趟,再急急忙忙跑回来,忙的不亦乐乎。
有时我坐在那里卖瓜,买瓜的人看到小勇不在场便自己动手,称好了瓜自己装进袋里,然后将钞票递到我手上,打着招呼笑着离去。
我们没有卖瓜经验,忙活一个月不仅没赚钱还赔了四百多块。我笑着安慰他们,还好,总算没有血本无归。尽管如此,我还是给了他们每人一百元辛苦费。
小勇离开后,小帆将辛苦费还给我。她说按理赔钱三个人应该平摊。我笑着说,谁叫我是老大呢。小帆格格笑,扔下钞票蹦蹦跳跳回家了。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以最美的诗,送给我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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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母亲匆匆而至令我颇感意外。我离开家时曾多次要求父母尽量少来打扰我。说是打扰,其实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在外面的生活条件与生存状态。更不愿意看到母亲流泪或者咽泪装欢的情形。因此父母亲极少来我这里。即便有时做些好吃东西,都是托人顺路捎来。
我在外面极少回家,逢年过节回去住上一两天。并不是我特立独行或想证明什么,而是渐渐养成了习惯,喜欢那种无拘无束地生活。
母亲先一通忙碌,擦擦这里,扫扫那里。免不了重复那几句“满仔,做么子要出来受咯种罪,莫做算哩,家里莫好么?”我也总是那一句“妈,你就不能说点别吗,干吗总烦我。”
母亲收拾完屋子。我们闲谈了几句。她这时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笑了,问她有什么命令请指示。
母亲吞吞吐吐,说父亲前几天突然晕倒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去医院检查了没有。母亲说检查完了,父亲昨天从医院回来说没事。我心里踏实了,父亲健康状况一直很好。七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比五十多岁的人还年轻。
小帆哼着小曲刚好此时推门进来了。她一看到我母亲不禁愣了,即而不知所措。我给她们介绍起来,母亲听到“小帆”二字,似乎被带刺东西扎了一下,显得很不自在。直到小帆喊“大婶”,母亲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笑不像笑,哭不像哭,上下打量着小帆。我顿时反应过来,准是小勇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了。
母亲与小帆客套几句,找借口匆匆离开了。小帆疑惑不解,问我她是不是说错话了,惹的母亲不高兴。
我故作深沉,不吭声。小帆又问了一遍,我才郑重其事地说,母亲将她当成未过门的媳妇了。
小帆稍一愣神,随手抓起桌上书本向我打来,然后用力将我按到床上。我挣扎几下,小帆力气大的惊人,令我动弹不得。我故作惊吓般大声喊“非礼啦!救命啊!”
小帆大笑不止,紧紧捂住我的嘴,要我大声喊,并说“看谁来救你”。我实在没辙,只好求饶。
小帆放开我,笑的前仰后合。我舒展一下筋骨,沮丧地看着她。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么不堪一击,女孩子可以轻而易举将我制服,我不禁自问,我还是男人吗?
小帆似乎瞧出一些端倪,过来笑呵呵给我捶背,然后问我,咋啥都敢说呢。我笑了笑,说我不过讲了句真话,谁知道在中国讲真话是如此下场呢。
“你也不能瞎说呀。”小帆冲我噘起嘴。我点头,认识到与女孩子开这种玩笑的确过于唐突。
其实,小帆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善良单纯,活泼机灵的小妹妹。她在身边转来转去,带来许多生气与快乐。也许正是如此,与她在一起我觉得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甚至忘记她是大姑娘了。这种感觉与孟香完全不同。或许我那个时候爱的情结与空间早已被孟香申请了专利,一时间很难有实质性改变。所以我意识到小帆不是小妹妹了,反而少了许多乐趣,多了些许惆怅。
小帆见我忽然变的深沉起来,以为我生气了,于是想方设法哄我开心,我只好被动敷衍了事。我心里话:往后不能疏忽大意,口无遮拦了。
小勇放学时我要他在屋里守夜,他有点害怕,我说回家看看马上回来,他不情愿地答应了。临走前我吩咐他早点关门,晚上陌生人买东西不要开门。
小勇要我转告他父亲,免得家里人担心。我觉得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远不及小勇懂事,不禁自责起来:二十四岁的人了,却没有想过为父母做点什么,真是枉为人子。
52
我看到父亲与以往没什么大变化,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吃过晚饭,父亲要我在家里住一夜,说完他去收拾我的那间小屋。我挪着凳子到隔壁王叔家告诉他小勇守夜的事情。王叔二话没说,要我陪他打麻将,我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下来。王婶过世后王叔一直独身,闲来无事养成打麻将的嗜好,我每次回家无一幸免被牵扯进去。我逢赌必输,而且输的很惨。因此背地里有人给我取了“送先生”的绰号。我若是偶尔赢一次,有人开玩笑说谁过年不吃顿饺子。
我玩到很晚才回到屋里,却看到父亲躺在被窝里。父亲见我回来了,立即坐起来。我问他怎么还不睡,实际上暗示父亲可以回大屋了。因为我已习惯独居,与人同室,觉得别扭。
父亲没有离开迹象,他向我要了一只烟。我问他有事吗,父亲吸着烟,反问我没事在一起坐坐不行么。我笑了,觉得父亲的话不温不火,却包含点到为止的责备之意。
父亲靠在火墙上一直看着我,目光像一潭深水,有种难以描述的深邃。我心里有点发虚,揣摩着他想什么。
良久,父亲笑了,极勉强。然后用赞许口吻说“儿子,你真的长大了”。父亲当着我的面习惯用“臭小子”称呼我,突然改用“儿子”二字,听来还有点不习惯。我不自然地笑了。
父亲说我能够自食其力非常难得,这是母亲的功劳。父亲说这话时似有歉疚之意。我宽慰他,说他功劳也不小,没有他哪来的我。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是父亲教会我如何做人,给我提供了上学的机会。没有父亲含辛茹苦的四年付出,我的生活也许是另一种艰难状态。
父亲说那是他应该做的,遗憾的是他没有能力继续我的学业。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是每个父亲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一直觉得父亲给了我学习的机会等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转折点。
父亲听了我的话眼睛湿润了,或许他不想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一面,立即笑了笑掩饰过去。我知道父亲此刻心里得到了极大欣慰。
父亲又点燃一只烟,寓意深远地说,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在一块交谈过。我笑了,说谈不谈都一样,挂在嘴上不如放在心里。
父亲点头表示认同。那天晚上父亲与我聊了很久,也谈了他很多往事。父亲一生很不容易,一直生活在许多阴影之中。提到大妈时父亲更是一脸愧疚,他说大妈是好女人,这一辈子欠她的太多了。他说,父债子还,希望我任何时候不要忘记大妈。
我开玩笑说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我帮不了他。因为他欠的不是债,是情,我代替不了的。父亲顿时无语。我又笑着说既然是晚辈,我会在能力允许范围之内尽点心,何况大妈还救过我的命。父亲说这样很好,做人不要忘了根本。
父亲絮絮叨叨了很长时间,看出我有些不耐烦了,才穿上拖鞋回大屋去。他临走时又笑着看了我几眼。父亲一离开,我拴上门钻进被窝倒头便睡。
第二天我离开时父亲忽然说“儿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母亲在一旁笑道,我是她满仔,叫不叫,她讲了算。
我看到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是啊,从小到大他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却没有真正叫过他一声“爸爸”。这不仅有悖常理,甚至不近人情。于是我有点内疚地说,叫不叫都一样,放在心里不更好吗。父亲没说什么,渐渐皱起眉头。我不想令他太失望,涨红脸说“爸爸,其实你一直是最好的”。
父亲笑了。那一刻笑的非常开心,慈祥,甚至带着极大的满足。然后向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呢,一路走好。
我当时对父亲言谈举止没放心里去。可是当我坐到出租车里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小勇向我倾诉一肚子委屈,说烟亭里如何睡不踏实,我告诉他习惯就好了。
窗棂上挂着一串风铃微微抖动,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我不禁夸了小勇几句,说他很有情调。小勇告诉我风铃是小帆刚挂上去的。然后,他一脸坏笑望着我,不无羡慕地说,二哥又犯桃花运啦。
我叹息一声,说世风日下,现在的学生在学校里学的是什么呀。小勇嬉笑,居然大言不惭地宣称他们学校是婚姻介绍所。我问他有没有意中人,他笑,说有了一定带来让我瞧瞧。
小勇离开时我特别提醒他,没事的时候去我家看看,有什么情况马上过来告诉我。他应允一声,骑车匆匆去了学校。
53
小帆每天送一束鲜花放在我鼻子面前问我香不香,然后插到她送来的花瓶里。人越来越会打扮,常常擦脂抹粉,涂着嘴唇,问我好看不,我除了点头赞许还能说什么呢。
她经常在烟亭里不回家,等到家人出来四处寻找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我婉转劝她,没事的时候多帮父母干点活。她每次都说,干完活才出来的。
小帆真是好姑娘,我有意冷落她,疏远她,她不但不介意反而更关心我,几乎无微不至。有一次我患上了热伤风,晚上九点多钟她骑车去药店买药回来亲手喂我吃药。我既感动又无奈,一时无所适从。
小帆每天很晚才回家,不管我做什么,她喜欢在一旁静静观望,那种目光饱含深情。
有几次夜深了,家人急着四处寻她。她听到家人喊声,立即躲在门后面。等家人走远了,她立刻悄悄溜出去,一路小跑回家。
小帆的家人有一次出来寻她从窗前经过,顺便问我看到她没有。我指着相反方向违心说,好像她去了那边。家人一走,小帆冲我格格大笑,然后跑回家去。
我很纳闷:小帆为什么对我如此看重?思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我不禁对照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看不到什么地方吸引人。尤其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我不由得暗自嘟嚷:真是邪门了,她竟然喜欢又丑又穷的男人。转念又一想,也许人家可怜我,莫将好心当爱情。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想到孟香,顿时一阵凄凉。于是告诫自己,不能犯同样错误,免得悲剧重演。
杨柳飞絮的季节最是相思。看满天飞絮,犹为缠绵,悱恻,陡增几分美丽伤感。那情那景那人似曾相识,又不曾相识。偶尔长发翩翩女子如云烟缥缈中姗姗而来,姗姗而去,看似孟香,不见孟香。不禁心如飞絮,纷纷向远处飘去。仿佛心的呓语:若是有一丝飞絮落在你的眉梢,不要抹去它,那是想你的人在轻轻吻你。那可是一颗心啊,载满思念与忧伤落在你身上,陪着你在某个相思角落,一同喜悦一同流泪,如烟如雾如云。
小帆衣袂翩翩,迎着飞絮走来。斜阳下微笑灿烂,步履轻盈,轻风拂来,长发飘逸,神情洒脱,宛若霓裳丽人。正在我踌躇之际,犹如一团彩虹倏忽来到眼前。
她笑吟吟看着我,问裙子好不好看。我赞许地点点头。
我第一次见她穿暴露的裙子,颜色红的鲜艳,裸露的部位衬托的诱人、乍眼,胸前敏感之处,隐隐约约,令人想入非非。
小帆没有避讳我的目光,反而大方地坐到我身边,一股淡淡香味扑鼻而来,我不禁怦然心动,血流加速。我借吸烟点火的机会转过脸去不敢看她。
小帆说本来想染发的,知道我不喜欢便将头发拉直了。说完,将发丝拂到我脸上,问我头发拉直了好看呢还是老样子好看。我心慌,紧张,说话时结结巴巴,说她喜欢啥样就啥样吧。她脸红了,像玫瑰,说她喜欢我喜欢的样子。
这天是小帆的生日:十九岁。
我慌乱中难免落入俗套,祝福她生日快乐。她冲我噘起嘴,说她不快乐。我说,过一会买件礼物送她。
她直视我,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愈加心慌意乱,问她喜欢什么。她想了想,直言不讳问我,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是不是她很烦人。我一愣、灵机一动,问她谁说的,看我打掉他的大牙。
她矜持地望着我,勉强笑了。
凑巧有人买烟,她过去卖烟。我乘机说累了,想睡一会。要她走的时候叫醒我。她“嗯”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我闭上眼睛装着睡觉样子,心里却像开水翻滚,很不好受。我极力抑制慌乱地情绪,调整心理状态,将心思放到孟香身上。
我脑子里乱的一塌糊涂,用默默念叨阿拉伯数字的方式催眠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我醒来时眼前白花花一片,不禁一惊。小帆见我忽然醒了,惊吓般地挪开身子,双臂下意识合到一处遮住胸前,脸“唰”地通红。
我刚开口,小帆打断了我,她说我做梦话时叫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无语,不自在地笑了笑。是的,我梦见了孟香。
小帆清点了一遍卖烟的钞票递到我面前,然后说时间不早了,她该回家了。我点头。
小帆走到门口,喃喃道“我走啦。”说完,她回头望着我,没有动弹。
我理解她此刻心情,却无法化解这种情结。我甚至感觉到向她伸出手,她会毫不犹豫扑到我怀里,至少那一刻,是。可是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不配。
小帆依然凝望着我,羞赧说,没其它事,她真的走啦。
我心慌意乱,咬紧牙关冲她点点头。小帆终于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我茫然躺在床上,一直望着头上灯泡,渐渐眼前一片空白。
我晕。我烦。我错。我乱。我那一刻,想跳到冰河里洗澡。
次日,小帆一如既往将馄饨与油条放到窗口。我看到她眼圈红红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放下东西匆匆离去。
一连数日,小帆从窗前经过明显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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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用过早点后转身去清洗饭盒时,饭盒盖在柜台上突然好似被一阵风席卷下来掉到地上,只听“咣当”一声,惊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很奇怪:阳光明媚,没有一丝风,饭盒盖怎么无缘无故地掉到地上?我不是迷信的人,但那一刻心里特别乱,总有一种不祥预感。
十点左右小勇骑车飞驰而至,进屋便嚷“二哥,快回家!”
我心里怦怦跳,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背台词似的告诉我“大爷犯病了,大娘要你回去”。没等我发话,小勇开始匆匆安装窗户护板。我忙收拾了一下,随小勇骑车一路狂奔。
家里聚集了很多人。小勇背着我进屋时母亲悲恸欲绝地伏在父亲身上痛哭,小侄跪在旁边成了泪人儿。
我目瞪口呆!
我不敢相信眼前一切,下意识将母亲轻轻扶起来。母亲看到我,伏在我肩上号啕大哭。我一时乱了方寸,不知如何应付。
王叔提醒我快点拿主意办丧事,我懵懂地点点头。我一边劝慰母亲一边极力稳定慌乱情绪。
小海带来了几位哥们,他安慰了我几句,小声催促我快点想办法料理后事。屋里人多嘴杂,这个说先买寿衣,那个说去买纸,吵得我没了主意。
我先要母亲安静下来,然后对她说天塌不下来。母亲看着我,声音果然小了许多。我冷静沉思片刻,请小海帮忙买几条香烟回来招呼屋里客人,随后吩咐小勇与小侄一同去买寿衣。母亲此时也清醒了许多,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说是父亲留给我的。我看到信封上写着:我儿元基亲启,他人勿开。
我恳请邻居几位婶婶扶母亲到王叔家歇息一会,看到母亲痛哭流涕离开后,我挪着凳子回到小屋,将父亲的信打开。
元基我儿:
莫悲切!
优胜劣汰,自然法则。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人力不可为也。儿不必悲恸,应冷静思量,从容相对。
为父已癌变终期,扁鹊重世,华佗再生,亦未可医。择法而去,表为不雅,实则甚利。以我儿之资质不难参悟。流言蜚语,儿不必计较。
为父一生,憾事甚多,累及妻儿子孙,此绝非父之本意,实乃诸多因素所致,究其曲衷,不外三弊;身在多事之时。为所不精之事。择所无为之行。故一生碌碌无为,无果而终。儿勿重路覆辙,以慰父愿。
我儿性格刚毅,决断果敢,实托母血之福。然不可过刚过敢,物极必反,易受其累,切记遇事要冷静思量,操之得度,方为上策。
我儿性情温和,人气极佳,交友甚多,难免鱼目混珠,良莠不齐。切记轻闻其言,重观其行。与人交往,明理诚信犹重,小事不计较,大事莫糊涂。
我儿苦命,来到世间,四处飘零。两岁离父,八岁离母,诸多苦难集一身,饱尝流离颠簸之苦。不幸中万幸,我儿常有贵人相援,逢凶化吉,实属奇事。我儿切记受人之惠,以心待之,以恩报之。不可受之用之,无所为之。
我儿命怜,上无祖业继,中无父业承,下无兄弟助,诸多难事,惟己自持,殊为不易。然事无捷径,业精于勤,望我儿自勉自励,勿生不当之念。
我儿身逢国运隆昌之时,所为得当,必有发挥之处。为父知你心境甚高,切不可好高骛远,择所无为之行,一切应以务实为基。谨记,先谋生计,后谋业绩。
其它诸事,以我儿智质,足以应之,不一一细嘱。惟有一事相托,孙儿尚小,易入歧途,其父自顾不易,恐难垂恩,望我儿念及一脉骨血,量力助之。
我儿喜爱文字,为父有一素材匿存箱底布包之中久矣,将来或可用之,阅后连同此信一并焚之。
考验我儿即至,为父后事一切从简,骨灰就地安置。若我儿日后资盈,望送归故土为安,切拂父意。天若有灵,佑我儿一路走好!
最后送我儿一句话:是非分明真君子,大智若愚好做人。
                                    父亲  绝笔
我看完信后,小心翼翼揣进衣袋里。然后点燃一只烟,大口大口吸起来。我知道走出小屋,很多事情等我决断。此时我无暇顾及其它,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怎么办?我甚至忘记流泪,忘记痛苦,忘记身为人子,披麻戴孝的义务。
小海在门外催促两次,我没有理会。我在屋子里想了足足一刻钟,才振作精神走出来。
父亲好似熟睡般躺在那里,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父亲的脸有点凉,略显苍白,不过依然很安详,很亲切。好像以前睡午觉的样子。
我看了众人一眼,很镇定说“马上出殡”。
众人惊异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清或是以为听错了,不禁面面相觑。
我只好加重语气重复道“今天就出殡!”随后我要小海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车辆,接下来安排出殡前必须要做的一些事情。
父亲生前爱干净。我要人端盆水来亲手给他洗了脸,然后在别人的帮助下给父亲穿上寿衣。
母亲得到消息立即跑回来,进门痛哭大喊“满仔,不能啊!”我请人将母亲搀扶到小屋去,母亲奋力挣扎不肯离开。
有人提醒我应该给哥哥姐姐发电报通知他们回来,母亲当时也是此意,嫂子更是嚷嚷说等大哥回来。我没有理会这些合理的人之常情,执意坚持出殡。
母亲哭的死去活来,我怎么劝她,她仍然坚持要在家里放两天。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告诉她放一天都不行。母亲哭着问我为什么,我要母亲先冷静一下,然后附在她耳边告诉她,这种天气父亲在家里放一天,会变成一堆臭肉。母亲虽然不大情愿,可是在我再三坚持与劝导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也许她觉得这样做太委屈了父亲,伏在父亲身上好一通恸哭。
随着吩咐外出办事的人纷纷回来,出殡的东西凑的差不多了。上灵车前侄儿披麻戴孝完成了他父亲应该完成的义务“摔盆子”。
那天我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签字,交钱。只是在父亲的骨灰处理上遇到一点难题。要么存放在殡仪馆,要么选址下葬。最后我决定了后者。由于天色已晚来不及选址下葬只好带骨灰盒回家。回家途中我忽然想到母亲见到骨灰盒不免又要伤心一番,临时决定将骨灰盒送到烟亭去。其他人顺路回家。
我与小海到烟亭时天色渐暗了。我看到屋里空间太小,要小海将骨灰盒装到一个大烟箱里,然后放到床头下。此后一段时间我与父亲仅隔一层床板,近在咫尺却阴阳相隔。我每天睡在父亲身上,好似又回到上学时在他背上的情形,想必他不会介意吧!直到我决定来北京的时候,才选址安葬了父亲骨灰。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道老人家怎么样了?一定怪我为什么还没有将他送归故土?老爸,向您说声对不起了。儿子不争气,暂时还不能送您回去。先委屈一下吧,那天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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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我在家里住了几天。小侄实际上在他父亲出去工作后已经常居我家。那时家里只有三个人,却是老少三代。
母亲度过了几天情绪波动期,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总是埋怨我处理父亲后事太草率太仓促。我没有争辩,事已至此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母亲心情渐渐好起来,爱说什么由她去吧。
母亲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什么突然上吊自绝。她问了我好多次“满仔,是不是姆妈太刻薄哩,对你爹爹莫好,他想不开哩!”我笑着安慰母亲,是她太好了,父亲不想拖累她。
“你咯鬼仔,莫骗我哩!”母亲提到此事,禁不住伤心流泪。
我理解母亲短时间很难体会父亲的良苦用心,只好将事情原委一点点讲给她听,母亲更是泣不成声,责怪我事先不告诉她父亲患了绝症。我没有辩解,因为父亲得此绝症,我竟然没有看出一点破绽,心里非常内疚。更不能原谅的是父亲那天晚上与我交谈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意识到他在向我交待后事,反而觉得他罗嗦,烦人。如果我当时细心一点,如果我当时再仔细一点,兴许会悟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现实生活中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父亲用一种极端方式结束了人生苦旅,对他来说也许那是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抉择。他的选择不失为一种理性的结果,不过这种结果带来的负面影响显而易见。毕竟这是有悖于常理的一种极端方式,是对人伦道德观念的冲击与叛逆。正是基于这样结果,人们产生了很多困惑与疑问,因此令家人处于尴尬境地。自尊心极强的母亲一直抬不起头来,有一次被人问急了,气的大声嚷“我冒晓得,你去问那个老死鬼吧!”
小侄难免受到牵连,上学回来后经常不高兴地问“我爷爷干吗要上吊啊,同学都笑话我!”
我只好教他,有人再问他,就说他爷爷喜欢,他爷爷胆大不怕死。我煽情地对他说,别人的爷爷想死都没有那种勇气与胆量。
说来也怪,没有人问过我父亲的死因。也许我处理父亲后事的方式令人觉得不可理喻,人家根本不屑一问。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也许它是正确的理性的,不一定得到人们的理解与认同。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向人们证明什么,首先想方设法得到人们的理解与认同,这样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我终于读懂了父亲,理解了父亲,更加尊敬他,怀念他。“男人”二字他当之无愧,我为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
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
56
连日折腾与精神压抑令我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我回到烟亭倒头便睡。我必须休息几天,因为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办:回老家报丧。
我一觉醒来,小帆正在洗衣服。她见我醒了腼腆地说,衣服脏了也不洗一下,邋遢死了。我没吭声,躺在那里看着她洗衣服。也许太疲倦了,看着看着又睡了过去。
我再醒来时天已暗了,小帆坐在旁边看书。我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坐起来,小帆立即端来清水要我洗脸,她说我头发又乱又脏,要好好洗洗。
我心不在焉的“嗯”道。我在镜子前一照,不禁一愣、是我吗?面容憔悴,头发散乱的像鸟窝似的。胡子乱七八糟,像一堆杂草聚集在口边周围。我打着哈欠,懒洋洋对小帆说,好看吧,像不像李逵。她望着我娇嗔地说,还好意思说呢,难看死了。
我开始洗脸刮胡子,之后再照镜子,面貌焕然一新。小帆要我趴在床上,说给我洗头。我犹豫了一下,趴在床上。小帆换一盆水,很轻柔地在我头上揉搓起来,那种感觉真好!
完事了,小帆要我照镜子。我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又精神许多。小帆拿着梳子轻轻给我梳头,动作轻柔而舒缓,好似生怕弄伤头皮。
忽然,一滴眼泪掉到我脸上,温暖而缠绵地慢慢滑落下去。我心里顿时酸楚起来。我想安慰她几句,又想不出说什么。我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簌簌抖动。她倏忽一下呜咽起来。
我冲她笑了笑,若无其事问她怎么了,她竟然“哇”地哭了,一边哭一边责怪我,家里出事了不告诉她。我说又不是什么好事,免得她做噩梦。
小帆“扑通”坐到床上,抱怨我没当她是朋友。我不由得感叹:遇到这样的好姑娘,真是上天的恩赐。
小帆紧盯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个……”我一时语塞,撒谎说太忙了,脑子都晕了,没时间想那么多。这不是客套话,我当时真没想到她,即便想到也不会告诉她。这种晦气事没人喜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小帆见我言不由衷,瞥了我一眼。然后收拾一下,匆匆走了。我看着她远去背影,不禁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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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几日,我与母亲商议后决定回老家报丧。小勇主动要求陪同前往。王叔觉得儿子从未出过远门,出去见识一下是件好事便同意了。临行前母亲特意给大妈买了一身衣服和礼物。我又踏上回乡之路。
我与小勇从长沙乘列车回邵阳时车上非常拥挤,途经株州车站挤上来几位女孩子。她们上车后找不到座位,只好倚靠在我们座位的靠背旁。我看到她们站的有些累了,将自己的凳子从座位下面取出来让给她们座。她们非常高兴,多次表示感谢。
她们看到我是残疾人挺好奇的,一路上问这问那。小勇一直没闲着,巧舌如簧,滔滔不绝,将我吹嘘的云山雾罩。当她们向我求证时,我只是笑笑,偶尔搭讪几句。
我们在邵阳车站下车时,那位叫何琪的女孩邀请我们到附近一家米粉店吃米粉。我看到她一番诚意,欣然接受了邀请。我们从米粉店出来,何琪又叫辆出租车将我们送到长途汽车站。
她们将我们一直送到汽车上,何琪买了一大串香蕉送给我们。临别时何琪与小勇留下各自通信地址。何琪还走到我面前说,很高兴认识我,希望我们回去时通知她一声,她一定到车站送行。说完,她将家里电话号码写下来留给我。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以最好的诗,献给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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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夫见我突然而至又惊又喜,忙着做好吃的招待我与小勇。我们高高兴兴用餐后,我笑着说,告诉他们一件好消息。他们信以为真,要我快点说出来。我将外甥女抱在怀里,在她小脸上亲了几下。外甥女叫思思,很乖巧,会撒娇了。小思思嘴巴很甜,二舅二舅叫个不停。
姐姐见我迟迟不说,以为我卖关子,将思思抱过去,催促我快点说是什么好消息。
我若无其事地笑着说,父亲出去旅行了。姐姐瞪我一眼,说我又拿她寻开心。我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姐姐问去了哪里,我说很远很远的地方。姐姐冲我一撇嘴,说我讲起瞎话来跟真的一样。小思思又来到我面前,向我伸出双手。我又将她抱在怀里,亲着她小脸蛋儿。
姐姐灵机一动,跳起来兴奋地问我是不是父亲也回来了,先回家了。我看着她高兴劲,闪烁其词,始终说不出口。姐姐惊喜地望着我,似乎要在我眼里得到证实。我笑了笑,说父亲去了国外。
“国外?”姐姐一愣,所有人都愣了。小勇诧异地看着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亲了小思思一口,小家伙娇滴滴地问我国外是哪里。我笑着告诉她是天国。
“天国?”姐姐懵懂地嘀咕了一句,然后问小勇怎么回事。
小勇看了看我,结结巴巴说“大爷犯心脏病走了”。这是我事先吩咐过他的。
姐姐愣愣地站在那里,突然大叫一声“爸!!!”随即放声痛哭。姐夫也抽泣不止。小思思受到惊吓,“哇”地一声哭了。我将她抱在怀里,笑着要她莫怕,舅舅在呢。
供销社同事听到姐姐哭声,纷纷过来探望。他们得知情况后,一起劝慰姐姐。
姐姐从小与父亲在一起,父女感情非他人所能比拟,得此噩耗不啻于晴空霹雳,谁劝也没用。她哭的昏天黑地,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
我看到姐姐如此伤心,禁不住一阵心酸。同时我又想到了大妈,如果大妈……我不敢往下想。姐姐毕竟年轻,哭过,痛过,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而大妈七十多岁了,虽然与父亲离婚多年,对父亲那份深情与眷恋从来没有消失过。她之所以对我与姐姐那么好,一定是爱屋及乌的情感因素在里面。此时,我真的希望漫长岁月流逝中她渐渐老去同时,对父亲那份深情也渐渐老去淡化。最好形同陌路。
姐姐的眼泪像决堤溪水,没完没了喷涌出来。我笑着问小思思,她妈妈为什么不乖啊,小家伙看着我没反应。我不禁笑了:孩子这么小,自然听不懂我说什么。我要小勇抱抱她,小家伙“嗯嗯”不愿意。我只好要姐夫将她抱过去。
我挪着凳子走到姐姐面前安慰了几句,她痛哭流涕,根本听不进去。我一路风尘仆仆本来有些倦意,懒得理她。我与姐夫打了声招呼,找地方休息去了。
晚上姐夫叫醒我与小勇起来吃饭,姐姐还在那里呜咽不止。我看到她眼圈又红又肿,笑着问姐夫他们家什么时候买了只国宝回来。姐夫四处看了看,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冲姐姐笑了笑,告诫她再嚎下去快成熊猫了。
也许是血缘关系,小思思见了我一点不生疏,吃饭时张开双臂要我抱她,姐夫见她妨碍我用餐过来抱她,小家伙不同意。我看到活泼可爱的外甥女很是喜爱,将她抱在怀里。小家伙居然知道给我夹菜。
后来我才知道小家伙受到父母影响,姐姐常要她看我的照片,一见到我就认出了是舅舅。
吃饭时我同姐夫商议如何回去报丧的事情。最后决定我与姐夫一同前去。姐姐立即嚷着一块去。
我笑着说她去了家里非乱成一窝粥,姐姐坚持要去。我不耐烦地说,她过去一嚎,大妈不垮了才怪呢。
姐夫附合我,姐姐冲他一瞪大眼,他立即没了声音。我笑话姐夫做男人到这份上够可怜的,他憨憨地一笑。姐姐用手绢擦着眼泪说,非去不可。
我蛮横地说,她绝对不能去,到时候她还不将大妈搅和死了。姐姐看着我,说我总自以为是。她问我,大妈伤心起来我劝的了么。我嘿嘿笑了,狡辩道总比她瞎搅和好。
姐夫适时插言道,现在大妈与姐姐关系非常好,她当姐姐是亲生女儿。姐姐也将大妈的家当成娘家常去走动。我故作凝重地说,那更不能去了,免得娘俩碰到一块死去活来地闹腾,到时候还不整趴下一个。
姐姐说只有她能够劝住大妈,我不屑地瞅了她一眼“就你?”然后一声冷笑“算了吧你,还是老实呆在家里照看小思思吧!”
姐姐好说歹说,我一直摇头不允。直到她做出保证,发誓说到时候一定不哭。我才佯作勉强同意。
其实我很清楚,阻止不了姐姐。我是先给她打上预防针,希望她关键时候在大妈面前起到好作用。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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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临行前姐姐将早已缝制好“孝”字黑纱要我戴上,我说戴那东西没用,她骂我没心肝。我解释说,戴那东西进村人家一看就知道啥事。大妈一点思想准备没有,到时候出事了咋整。姐姐觉得有理,于是将东西收起来,说到时候再戴。
我看到姐姐眼圈像大熊猫似的,要她化妆遮掩一下,她胡乱擦一通,然后我们坐上姐夫早准备好的一辆运货车出发了。
这次回家不比以前,一路上非常压抑。尤其姐姐时不时擦几下眼泪。我偶尔开几句玩笑缓解气氛,他们只是机械般敷衍了事。
我问姐姐大妈若是真发生意外怎么办,她说,好好劝呗。我说这样肯定不行,她问我有什么办法,我想了想,没想出好法子来。
我们经过花桥时很多熟人见我与姐姐回村里,免不了打几声招呼。
我们到村口时我提醒姐姐高兴一点,别拉着一副哭丧脸。她擦了一下脸上泪痕,长长出了一口气。我看到她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笨办法。我要她在大妈出现异常情况时候,就大声哭喊,越伤心越好,最好装的死去活来。我强调说,能昏过去更好。
姐姐说我有神经病,一会要她那样一会要她这样,她问我到底要她怎样。我臆断说这样可以分散大妈注意力,她一旦看到姐姐出事了,一定急着顾姐姐,没时间想其他事了。众人听到我的解释没有吭声,我要姐姐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姐姐哭丧着脸说我一肚子花花肠子,好人都得折腾死。我笑了,说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对待。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愠色道,都这时候了,亏我还笑的出来。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话: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什么事是哭出来的?
那情景像一幅定格画面,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大妈一见到我们,顿时目瞪口呆。姐姐笑着叫她,向前热情拥抱,可是她反应迟缓,木讷,与往常判若两人。
大哥大嫂热情接待我们。大嫂笑着告诉我们,大妈说这段时间总是眼皮跳,做噩梦。她美滋滋地对大妈说“姆妈,我讲过个啦,冒得事哩,你看,老弟妹妹回来了么”。
姐姐搀扶大妈坐到椅子上,她礼节性地与我们寒暄了几句。我发现一丝阴霾在她脸上掠过。大妈好像心事重重,好半天才问我“满仔,你姆妈好么?”
“好!”我笑的阳光灿烂,回答的干脆利索。
大妈喃喃道“咯样就好。”
大妈见到我们以后,不但没有了昔日热情,反而多了几分凝重与惆怅,令我深感不安。我想营造一种轻松随意氛围,于是挪到大妈面前开玩笑说,我快变成小老头了,她一点也不显老。
大妈表情呆板地笑了笑,握着我的手轻轻揉捏起来,好似心不在焉地问道“你自爹爹哩!他还好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向大妈撒娇“大妈!”我笑嘻嘻看着她,故作轻快地说道,提他干吗?他呀,好着呢。
大妈脸色陡变,我感到她的手在微微抖动。她慢慢松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问“你讲的,是真话么?”
“我?”我顿时哑口无言。
大妈直愣愣地看着我,脸色突然凝固了,然后像木桩一样缓缓向后倒去,顿时昏厥。
屋子里一阵骚乱,姐姐“扑通”跪到大妈面前,一边大声叫喊一边痛哭起来。
大哥大嫂忙着过来用力掐大妈人中。众人好一通忙活,大妈才苏醒过来。她懵懂地望着众人,口里嘟嘟嚷嚷说着什么。
姐姐趴在大妈腿上,号啕恸哭。大妈抚摸着姐姐的头,喃喃道:“莫哭,满女。”话刚出口又昏厥过去。
大哥大嫂一边忙活一边哭了起来。姐夫与小勇一时慌了手脚,都眼巴巴看着我。我虽然慌乱,却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我猛然下意识地冲众人喊道,先扶大妈到床上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大妈抬到床上。我心里突突乱跳,挪凳子进屋时差点摔倒。众人好不容易将大妈叫醒了,姐姐抱着大妈不停喊她。
大妈两眼发直,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我叫了她好多次,她似大梦初醒般有了一些反应,口里不停唠叨“哪个要你先走哩,哪个要你先走哩”。说完抖抖地伸出手来,在我脸上抚摸起来,摸着摸着,眼泪倏忽夺眶而出。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潸潸而下。大妈泪如雨下,却一直哭不出声来。她突然伸手勾住我的头,我将脸贴在她的脸上。她梦呓般地细语“满仔,我的好满仔”。
过了许久,大妈挣扎着坐起来。众人总算安静下来。大妈这时对众人说“莫事哩,你自都出去啵,我有话同满仔讲。”
我回头示意众人,他们退了出去。
“大妈……”我说不出话来。她说“满仔,莫讲哩,我晓得。”我只好闭嘴,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大妈思忖良久,才问我父亲得了什么病,我为什么不写信告诉家里人。我撒谎说是突发心脏病,人还没到医院就走了。大妈听了眼泪又“唰”地流下来,她将我搂在怀里,浑身颤抖不止,呜咽起来。
我安慰大妈说父亲走的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大妈哽咽着对我说,她梦见父亲穿着一身白衣服对她说,他要去爷爷奶奶那里了,要她多保重。父亲讲完,一下就不见了。
我很是惊讶,联想到父亲去世那天,饭盒盖在桌上突然无缘无故地掉到地上,顿时感到不可思议起来。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更不相信神鬼之说,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第六感应或者第六感觉。无怪乎大妈看到我回来竟然一反常态,原来她预感到父亲出事了。所以一见到我突然而至可能是条件反射,顿时紧张起来。
当天晚上大哥在堂屋神龛上烧香祭祀父亲,家里人都戴上黑纱。
第二天早饭后,大妈情绪似乎好了许多。她要姐姐、姐夫回去上班,莫耽误工作。
姐姐想留下来陪大妈,大妈说她没事要姐姐放心回去。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去喂猪了。
姐姐、姐夫叮嘱我一番,回镇上了。
60
村里人得到我父亲去世的消息纷纷上门探访,尤其亲戚们更为关注。大嫂成了招待员,解说员。很多人问我什么时候送父亲回去,我只能敷衍搪塞过去。我知道按农村习俗送父亲回去,需要一笔很大的开销。
大妈看上去与往常无异,家务活一刻不耽搁,还悉心照料两个重孙子。我却发现大妈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发愣。我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她只是象征性地应付了事,并且不时地提醒我领着小勇四处看看。
小勇初到农村充满好奇,我们几乎走遍了家乡的美丽山水,好几次去小岛上游玩。小勇不无遗憾地说有照相机就好了,可以留下很多美好记忆。
有一次我们在河边码头闲聊,我回忆起学游泳挪着凳子从岸上走下码头的往事。小勇回头望了岸上一眼,看到路上斜坡陡峭,不相信我挪着凳子行走在如此陡峭路上。他出于好奇,笑着要我挪着凳子走一遍看看。我一眼望去顿时犹豫起来,忽然觉得这条倾斜狭窄小路竟是如此陡峭,不禁陡生几分怯懦,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能力行走在这条路上。短短几年时间,岁月给了我理智同时也消磨了我许多昔日豪情。
小勇见我望着路面沉默不语,笑着说他挑一担水不一定能走到岸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心想:话说出来若是不能兑现,岂不让人笑话?我只好硬着头皮,挪着凳子慢慢向岸上走去。
小勇看到我来真的,害怕出事想阻止我。我向他摆摆手,拒绝了他一番好意。我凭着以往经验,小心翼翼挪着凳子,一点一点向上挪动着。虽然表面上处之泰然,心里却怦怦乱跳。小勇一直跟着后面做好随时帮忙的准备。当我战战兢兢走到岸上,不禁长舒一口气。我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小勇佩服的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我在大妈家里住到第四天与大哥商议去姑姑家。因为是报丧大哥一同前去。我们到了姑姑家,又经历了一次泪飞如雨的场面。
我们临走时,姑姑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小军妹妹已经有了孩子,邀请我去家里住几日。我说下次吧,还要赶回去给父亲烧五期。小军妹妹打电话通知小红表姐,小红表姐说准时到邵阳车站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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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姑姑家回来大妈留我再住两日,我答应下来。第二天我与小勇在小岛上玩耍,他忽然指着对岸要我快看。
大妈孤零零伫立在码头,青丝随风摆动。初秋时节,河岸上不时落叶纷纷飘飞,翻卷着了无声息落入水中。大妈一直表情木讷站在那里似在寻思,又似在望着潺潺而去的流水。我感叹道:好一位痴情老人!也许她的心,好似一片片落水而去的叶儿,带着她的思恋与悲哀流向远方……
我看太阳快落山了,催促四哥撑船回去。我们到来似乎惊扰了大妈。她愣了一下、冲我笑了。我们上岸后四哥先走了。
我说大妈我们回去吧,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她要我先回去,她过一会回去。她目送小勇背着我走到岸上,又转过身去孤零零站在码头上,凝望着河水发愣。
我要小勇放下我,示意他先回去。然后我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妈。
大妈静静站在那里,去码头上洗东西的人与她打招呼,她冲人家木讷地笑笑。大妈这几天常来码头,至于为什么,我不得而知。也许她希望河水载着她的思念流向她想去的地方。
我面对此情此景不禁想起那首苍凉、凄婉的凉州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或许大妈的时光,历经了无数次这样时刻,更或许大妈宝贵的青春年华一直是这样度过的。只不过她想的是那段最美好的记忆,如同现在这样,别人看来有些凄凉伤感,而她却喜欢这种悲怆的美丽。正是这种极短暂的美丽,一点一点串成了一条她生命的弧线,使她在一次次失望后看到一次次希望。花开花落,流水依旧,还是这山,这水,这草,这木,只是没有那个人。传说孟姜女哭倒长城,那是怎样景象无据考证。大妈能望断河水么?不过她的泪水掉到河里,可以带着她的寄托与祝福缓缓流向远方……
终于,大妈双手合十念叨几句。然后迈着沉重步子,慢慢向岸上走来。其间,还不时回眸眺望。
大妈上岸后看到我“站”在树下等她,窘迫地笑了。她问我做么子莫回去哩!我笑,饱含理解与欣赏,感动与感激。
大妈指着码头一块突兀石板说,当年父亲出去时是在那块石板上跳上一只小船去了远方。她还告诉我那时候田家渡没有桥,去对岸需要乘船过去。
“他走过以后,我到咯里等他回来,一年又一年,等了好多年。”大妈说日本人投降后她以为父亲快回来了,天天来这里等他,洗衣服时都忘不了四处眺望。可是父亲杳无音讯。解放后她以为父亲该回来了,天天在这里等他还是没有等到。她等啊等啊,等了三十二年,大妈说到此处声音不禁沙哑起来。她擦着眼角说,这一辈子从没恨过父亲,看到父亲平安归来总算放心了。她很庆幸地说,与父亲出去的一批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大妈告诉我,她看到父亲带着母亲与哥哥姐姐回来,心里既难过又欣慰,父亲总算活着回来了:“我晓得我在屋里有好难,你自爹爹一个人在外面也有好难”。我们边聊边往家里走去。
大妈从很旧的木箱里,翻出一身黑呢料衣服轻轻打开了。那是一身中山装。她说这是我父亲在城里读书时穿过的衣裳,父亲当兵走了以后她一直保留着。
天呐!我不禁惊叹。心想:这可是保存了半个多世纪啊!
大妈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中。她说父亲去她家迎亲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中山装。她将帽子戴到我头上,一边仔细端详着一边动情地说,我与父亲挂相,没有他那时年轻。我笑着说父亲那时才十七岁,我现在比他那时候大七岁呢。
大妈长叹一声说,选个好日子将这些东西还给父亲。她说此话时,眼里噙满了泪水。我没有吭声,觉得用心去体会,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因为要赶在烧五七之前回到东北,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老家。临走时大妈流着眼泪问我“满仔,你还回来么?”我深情地望着她,笑着说,这是我的家啊,当然要回来。
“大妈还能看见你么?”大妈凝望着我。
我心里不禁黯然神伤:是啊!大妈快八十岁了。我安慰她“能,一定能!”我开玩笑说奶奶活到九十七岁,她可以活到一百岁,不但能看到我,一定还能看见未来的儿媳与孙子。大妈笑了,笑的很开心。
62
我离开了亲人离开了家乡,踏上北归行程。
我们到邵阳时,小勇想起了何琪,顺便打电话道别。没想到小红表姐与何琪不约而同来到车站为我们送行。我向小红表皮姐介绍何琪时犯了难,因为除了她的名字,其他情况我一无所知。何琪见我有些犯难,主动向小红表姐做了自我介绍。我们在车站里小聚片刻,相互祝愿一番,匆匆告别。
小红表姐与何琪在站台上不停地向我挥手,渐渐地浓缩成两个小小动点,倏忽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耳畔还回响着小红表姐刚才说过的话:男人三十而立,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不禁笑了:三十而立。以后。我?罢了,过一天算一天吧。三十而立对我来说还要等上好几年呢。以后?以后什么样子,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没人回答的了。
命运与我开惯了玩笑。我想哭的时候,它蒸发掉我所有的水分,我想笑的时候,它偏偏在我脸上抹上凝固的胶水,我想不哭不笑的时候,它又像抓痒痒的挠子在我心上抓痒痒,我除了无奈似乎别无选择。这种感觉有时候挺好玩的。
我急着回家,北京却要留我过夜。我与小勇在邵阳买的直通票到北京签字转车的时候,人家笑眯眯地说列车提速时刻表刚更改,当天没有直达佳木斯车次。
我无奈地对小勇说,人倒霉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也罢,认命吧。小勇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他说人人想来北京,咱到了这里不去看看不是白来啦。
我立即想到陈挺,小勇兴奋的不得了。我们叫了出租车,司机问我们去哪里,我们说去中国科技大学。司机又问中国科技大学在哪儿,我纳闷了,开出租车的竟然不知道中国科技大学在什么地方。司机似乎比我更纳闷,他说北京的大学多了去啦,谁知道科技大学在哪里。我将陈挺学校通信地址告诉了他。司机“咳”地一声,埋怨我不早说,他操着京腔说那是三义庙,在苏州桥附近,挨着北京电视台。
我们到学校门口一看,不禁大失所望。那不过是一幢很普通的居民楼,却挂了一块诱人的招牌。看清楚了才明白,牌匾上写的是中国科技经营管理大学。
司机一语道出玄机,他说这种私立大学到处都有。我不由得感叹:中国,北京。北京,中国。这四个字太金贵了。这两个金字大招牌,诱惑力足以与风情万种的绝色佳人相媲美,否则那么多人抛家舍业来这里为了什么?令我始料不及的是自己竟然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