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母亲匆匆而至令我颇感意外。我离开家时曾多次要求父母尽量少来打扰我。说是打扰,其实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在外面的生活条件与生存状态。更不愿意看到母亲流泪或者咽泪装欢的情形。因此父母亲极少来我这里。即便有时做些好吃东西,都是托人顺路捎来。
我在外面极少回家,逢年过节回去住上一两天。并不是我特立独行或想证明什么,而是渐渐养成了习惯,喜欢那种无拘无束地生活。
母亲先一通忙碌,擦擦这里,扫扫那里。免不了重复那几句“满仔,做么子要出来受咯种罪,莫做算哩,家里莫好么?”我也总是那一句“妈,你就不能说点别吗,干吗总烦我。”
母亲收拾完屋子。我们闲谈了几句。她这时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笑了,问她有什么命令请指示。
母亲吞吞吐吐,说父亲前几天突然晕倒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去医院检查了没有。母亲说检查完了,父亲昨天从医院回来说没事。我心里踏实了,父亲健康状况一直很好。七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比五十多岁的人还年轻。
小帆哼着小曲刚好此时推门进来了。她一看到我母亲不禁愣了,即而不知所措。我给她们介绍起来,母亲听到“小帆”二字,似乎被带刺东西扎了一下,显得很不自在。直到小帆喊“大婶”,母亲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笑不像笑,哭不像哭,上下打量着小帆。我顿时反应过来,准是小勇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了。
母亲与小帆客套几句,找借口匆匆离开了。小帆疑惑不解,问我她是不是说错话了,惹的母亲不高兴。
我故作深沉,不吭声。小帆又问了一遍,我才郑重其事地说,母亲将她当成未过门的媳妇了。
小帆稍一愣神,随手抓起桌上书本向我打来,然后用力将我按到床上。我挣扎几下,小帆力气大的惊人,令我动弹不得。我故作惊吓般大声喊“非礼啦!救命啊!”
小帆大笑不止,紧紧捂住我的嘴,要我大声喊,并说“看谁来救你”。我实在没辙,只好求饶。
小帆放开我,笑的前仰后合。我舒展一下筋骨,沮丧地看着她。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么不堪一击,女孩子可以轻而易举将我制服,我不禁自问,我还是男人吗?
小帆似乎瞧出一些端倪,过来笑呵呵给我捶背,然后问我,咋啥都敢说呢。我笑了笑,说我不过讲了句真话,谁知道在中国讲真话是如此下场呢。
“你也不能瞎说呀。”小帆冲我噘起嘴。我点头,认识到与女孩子开这种玩笑的确过于唐突。
其实,小帆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善良单纯,活泼机灵的小妹妹。她在身边转来转去,带来许多生气与快乐。也许正是如此,与她在一起我觉得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甚至忘记她是大姑娘了。这种感觉与孟香完全不同。或许我那个时候爱的情结与空间早已被孟香申请了专利,一时间很难有实质性改变。所以我意识到小帆不是小妹妹了,反而少了许多乐趣,多了些许惆怅。
小帆见我忽然变的深沉起来,以为我生气了,于是想方设法哄我开心,我只好被动敷衍了事。我心里话:往后不能疏忽大意,口无遮拦了。
小勇放学时我要他在屋里守夜,他有点害怕,我说回家看看马上回来,他不情愿地答应了。临走前我吩咐他早点关门,晚上陌生人买东西不要开门。
小勇要我转告他父亲,免得家里人担心。我觉得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远不及小勇懂事,不禁自责起来:二十四岁的人了,却没有想过为父母做点什么,真是枉为人子。
52
我看到父亲与以往没什么大变化,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吃过晚饭,父亲要我在家里住一夜,说完他去收拾我的那间小屋。我挪着凳子到隔壁王叔家告诉他小勇守夜的事情。王叔二话没说,要我陪他打麻将,我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下来。王婶过世后王叔一直独身,闲来无事养成打麻将的嗜好,我每次回家无一幸免被牵扯进去。我逢赌必输,而且输的很惨。因此背地里有人给我取了“送先生”的绰号。我若是偶尔赢一次,有人开玩笑说谁过年不吃顿饺子。
我玩到很晚才回到屋里,却看到父亲躺在被窝里。父亲见我回来了,立即坐起来。我问他怎么还不睡,实际上暗示父亲可以回大屋了。因为我已习惯独居,与人同室,觉得别扭。
父亲没有离开迹象,他向我要了一只烟。我问他有事吗,父亲吸着烟,反问我没事在一起坐坐不行么。我笑了,觉得父亲的话不温不火,却包含点到为止的责备之意。
父亲靠在火墙上一直看着我,目光像一潭深水,有种难以描述的深邃。我心里有点发虚,揣摩着他想什么。
良久,父亲笑了,极勉强。然后用赞许口吻说“儿子,你真的长大了”。父亲当着我的面习惯用“臭小子”称呼我,突然改用“儿子”二字,听来还有点不习惯。我不自然地笑了。
父亲说我能够自食其力非常难得,这是母亲的功劳。父亲说这话时似有歉疚之意。我宽慰他,说他功劳也不小,没有他哪来的我。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是父亲教会我如何做人,给我提供了上学的机会。没有父亲含辛茹苦的四年付出,我的生活也许是另一种艰难状态。
父亲说那是他应该做的,遗憾的是他没有能力继续我的学业。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是每个父亲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一直觉得父亲给了我学习的机会等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转折点。
父亲听了我的话眼睛湿润了,或许他不想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一面,立即笑了笑掩饰过去。我知道父亲此刻心里得到了极大欣慰。
父亲又点燃一只烟,寓意深远地说,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在一块交谈过。我笑了,说谈不谈都一样,挂在嘴上不如放在心里。
父亲点头表示认同。那天晚上父亲与我聊了很久,也谈了他很多往事。父亲一生很不容易,一直生活在许多阴影之中。提到大妈时父亲更是一脸愧疚,他说大妈是好女人,这一辈子欠她的太多了。他说,父债子还,希望我任何时候不要忘记大妈。
我开玩笑说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我帮不了他。因为他欠的不是债,是情,我代替不了的。父亲顿时无语。我又笑着说既然是晚辈,我会在能力允许范围之内尽点心,何况大妈还救过我的命。父亲说这样很好,做人不要忘了根本。
父亲絮絮叨叨了很长时间,看出我有些不耐烦了,才穿上拖鞋回大屋去。他临走时又笑着看了我几眼。父亲一离开,我拴上门钻进被窝倒头便睡。
第二天我离开时父亲忽然说“儿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母亲在一旁笑道,我是她满仔,叫不叫,她讲了算。
我看到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是啊,从小到大他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却没有真正叫过他一声“爸爸”。这不仅有悖常理,甚至不近人情。于是我有点内疚地说,叫不叫都一样,放在心里不更好吗。父亲没说什么,渐渐皱起眉头。我不想令他太失望,涨红脸说“爸爸,其实你一直是最好的”。
父亲笑了。那一刻笑的非常开心,慈祥,甚至带着极大的满足。然后向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呢,一路走好。
我当时对父亲言谈举止没放心里去。可是当我坐到出租车里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小勇向我倾诉一肚子委屈,说烟亭里如何睡不踏实,我告诉他习惯就好了。
窗棂上挂着一串风铃微微抖动,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我不禁夸了小勇几句,说他很有情调。小勇告诉我风铃是小帆刚挂上去的。然后,他一脸坏笑望着我,不无羡慕地说,二哥又犯桃花运啦。
我叹息一声,说世风日下,现在的学生在学校里学的是什么呀。小勇嬉笑,居然大言不惭地宣称他们学校是婚姻介绍所。我问他有没有意中人,他笑,说有了一定带来让我瞧瞧。
小勇离开时我特别提醒他,没事的时候去我家看看,有什么情况马上过来告诉我。他应允一声,骑车匆匆去了学校。
53
小帆每天送一束鲜花放在我鼻子面前问我香不香,然后插到她送来的花瓶里。人越来越会打扮,常常擦脂抹粉,涂着嘴唇,问我好看不,我除了点头赞许还能说什么呢。
她经常在烟亭里不回家,等到家人出来四处寻找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我婉转劝她,没事的时候多帮父母干点活。她每次都说,干完活才出来的。
小帆真是好姑娘,我有意冷落她,疏远她,她不但不介意反而更关心我,几乎无微不至。有一次我患上了热伤风,晚上九点多钟她骑车去药店买药回来亲手喂我吃药。我既感动又无奈,一时无所适从。
小帆每天很晚才回家,不管我做什么,她喜欢在一旁静静观望,那种目光饱含深情。
有几次夜深了,家人急着四处寻她。她听到家人喊声,立即躲在门后面。等家人走远了,她立刻悄悄溜出去,一路小跑回家。
小帆的家人有一次出来寻她从窗前经过,顺便问我看到她没有。我指着相反方向违心说,好像她去了那边。家人一走,小帆冲我格格大笑,然后跑回家去。
我很纳闷:小帆为什么对我如此看重?思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我不禁对照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看不到什么地方吸引人。尤其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我不由得暗自嘟嚷:真是邪门了,她竟然喜欢又丑又穷的男人。转念又一想,也许人家可怜我,莫将好心当爱情。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想到孟香,顿时一阵凄凉。于是告诫自己,不能犯同样错误,免得悲剧重演。
杨柳飞絮的季节最是相思。看满天飞絮,犹为缠绵,悱恻,陡增几分美丽伤感。那情那景那人似曾相识,又不曾相识。偶尔长发翩翩女子如云烟缥缈中姗姗而来,姗姗而去,看似孟香,不见孟香。不禁心如飞絮,纷纷向远处飘去。仿佛心的呓语:若是有一丝飞絮落在你的眉梢,不要抹去它,那是想你的人在轻轻吻你。那可是一颗心啊,载满思念与忧伤落在你身上,陪着你在某个相思角落,一同喜悦一同流泪,如烟如雾如云。
小帆衣袂翩翩,迎着飞絮走来。斜阳下微笑灿烂,步履轻盈,轻风拂来,长发飘逸,神情洒脱,宛若霓裳丽人。正在我踌躇之际,犹如一团彩虹倏忽来到眼前。
她笑吟吟看着我,问裙子好不好看。我赞许地点点头。
我第一次见她穿暴露的裙子,颜色红的鲜艳,裸露的部位衬托的诱人、乍眼,胸前敏感之处,隐隐约约,令人想入非非。
小帆没有避讳我的目光,反而大方地坐到我身边,一股淡淡香味扑鼻而来,我不禁怦然心动,血流加速。我借吸烟点火的机会转过脸去不敢看她。
小帆说本来想染发的,知道我不喜欢便将头发拉直了。说完,将发丝拂到我脸上,问我头发拉直了好看呢还是老样子好看。我心慌,紧张,说话时结结巴巴,说她喜欢啥样就啥样吧。她脸红了,像玫瑰,说她喜欢我喜欢的样子。
这天是小帆的生日:十九岁。
我慌乱中难免落入俗套,祝福她生日快乐。她冲我噘起嘴,说她不快乐。我说,过一会买件礼物送她。
她直视我,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愈加心慌意乱,问她喜欢什么。她想了想,直言不讳问我,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是不是她很烦人。我一愣、灵机一动,问她谁说的,看我打掉他的大牙。
她矜持地望着我,勉强笑了。
凑巧有人买烟,她过去卖烟。我乘机说累了,想睡一会。要她走的时候叫醒我。她“嗯”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我闭上眼睛装着睡觉样子,心里却像开水翻滚,很不好受。我极力抑制慌乱地情绪,调整心理状态,将心思放到孟香身上。
我脑子里乱的一塌糊涂,用默默念叨阿拉伯数字的方式催眠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我醒来时眼前白花花一片,不禁一惊。小帆见我忽然醒了,惊吓般地挪开身子,双臂下意识合到一处遮住胸前,脸“唰”地通红。
我刚开口,小帆打断了我,她说我做梦话时叫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无语,不自在地笑了笑。是的,我梦见了孟香。
小帆清点了一遍卖烟的钞票递到我面前,然后说时间不早了,她该回家了。我点头。
小帆走到门口,喃喃道“我走啦。”说完,她回头望着我,没有动弹。
我理解她此刻心情,却无法化解这种情结。我甚至感觉到向她伸出手,她会毫不犹豫扑到我怀里,至少那一刻,是。可是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不配。
小帆依然凝望着我,羞赧说,没其它事,她真的走啦。
我心慌意乱,咬紧牙关冲她点点头。小帆终于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我茫然躺在床上,一直望着头上灯泡,渐渐眼前一片空白。
我晕。我烦。我错。我乱。我那一刻,想跳到冰河里洗澡。
次日,小帆一如既往将馄饨与油条放到窗口。我看到她眼圈红红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放下东西匆匆离去。
一连数日,小帆从窗前经过明显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