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在父亲烧五七的前一天回到家里。母亲将父亲生前衣物与生活用品全部整理出来,要我第二天烧掉。
我回到小屋,忽然想起父亲留给我的那封信。我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想到父亲信中所说的布包。我取出布包回到自己屋子,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个日记本。我随手翻了几下,日记本里有几张父亲年轻时戎装照片,很是英俊威武。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美丽的姑娘身穿日本和服,摆着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日本民族舞蹈的动作造型。她笑的很开心,灿烂。我顿时疑惑丛生,立即认真看那本旧的发黄的日记本。
八月二十八日
途经马料场,偶遇几兵痞欺一女子,拖之草垛丛欲非礼之,吾策马而至,鸣枪示警,阻其恶行。众人一口同辞,此女乃倭人。吾欲归队,此女忽冲吾大呼救命。吾听其国语甚好,细问,此女长春长大,乃伪满期一学校教员,吾不忍弃之而去,劝兵痞勿扰之。兵痞问吾部所属番号,吾告之。对方听吾为新一军三十八师,深敬之,遂散去。
此女深敬谢之,遂慌张而去。我警示其日后莫穿倭服出行,时下倭败殃及子民,国人见之,莫不咬牙切齿,若非政府明示,恐早已多出众多冤魂。
九月七日
晋升中尉,几湘中好友甚喜,吾邀众人酒馆助兴。吾不胜酒力,席散,乘骑归队,途经马料场,坠马伤之右臂,顺途至一诊所包扎,护士乃前日吾救之倭女。
倭女穿吾族服饰,甚是娇美。吾与之谈资甚欢,问其芳名,喜告之,川口纪子。
九月十九日
去团部军院换药甚远,遂时顾诊所。与川口纪子数面之后,觉其甚是乖巧可人。
十月十日
川口纪子约吾马料场夜聚。吾至,其早已候之,言谈甚欢,觉其学识见识皆不俗也。人亦贤淑温顺,甚合吾心。
十月十五日
频会纪子,耽误早操,长官责吾贪睡,大加呵斥,吾甚愧意。然心系纪子,仍频顾相依。
……
四月九日
纪子告之,欲随遣民回国,问吾如何打算。吾寻思良久,莫有良策。其兄突至,痛斥纪子,揪其发丝而去,吾心痛之。
四月十二日
长官训令,与共党战事已不可免,严令队伍加紧操练,勿懈武备,完善战事之科目。
四月十八日
纪子附吾耳言之,有喜矣。吾深惧之,其与我商议离队私去,另谋生路。慑于军规,吾难决断,寻思良久,劝其宽限数日,再行商议。
四月二十三日
纪子携包赴约,告之不宜再等,否则后日随家人启程回国。遂议吾离队私去之事。吾踌躇难断,婉言释之,时下局势纷乱,吾为军人,生死未卜,离队一旦事败,按逃兵罪论处。
纪子痛哭涕零,悲愤欲绝,遂挥泪弃物而去。扬言,恨吾一世。吾心痛之,不禁流涕。
五月二十三日
初夏如深秋,心凉皆因愁。域中无相知,只身故地游。有意话心事,恰闻双燕啾。燕歌有回应,人语无相酬。望断苍天路,燕去不回头。细雨霏霏落,泪水潸潸流。
……
我看完父亲早年日记,辗转难眠。我想起大妈,想起母亲。她们对父亲一往情深,矢志不渝。可是父亲呢?也许,他的心,他的爱,早在那个战乱年代交给了那位异国女子。
父亲是否爱母亲我不得而知。不过做为丈夫与男人我相信他是倾尽全力的。我无权对父亲感情生活妄加评论,不过在心底我为大妈与母亲鸣不平,仅仅如此而已。因为没有父母的婚姻,我不会来到这个世界。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所以显得尤为珍贵与厚重。任何人没有资格和理由来评判给予自己生命的人。
第二天晚上烧五七的时候,我几乎烧掉了父亲所有生前遗物。可是当我举起那本发黄的日记本时心里沉甸甸地。我犹豫好久,还是舍不得扔到火堆里。我并非有违父亲遗愿,只是还想再看看它。侄儿见我拿着日记本晃来晃去,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说不是东西,是感情的河流。侄儿不懂,又问我,烧不烧。我踌躇片刻,对着火堆说“老爸,既然你要我看它,就让我再多看几回吧!”说完,我将日记本放回衣袋里。一直到我临来北京安置父亲骨灰时候,才按照父亲遗愿物归原主了。我想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怪罪的。他早知道这个儿子不那么听话的。如果要怪,只能怪他太纵容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其实,现实生活中许多父母真正喜欢的大多是那些不听话的孩子。尤其是那些对孩子寄于厚望的父母们。